大日头爬上了国防大学综合楼的楼顶。
没有一丝云。
北方的初秋,早晚凉,但正午的阳光毒得像带着刺。
红色的塑胶跑道被紫外线死死烤着。
一股浓烈的、带着化工合成气息的焦胶皮味,贴着地面蒸腾起来。
顺着地表的热浪,蛮横地钻进几千个新生的鼻腔里。
闷。热。
这味道不好闻,闻久了胸口直泛恶心。
西楚。江东大营。
项羽站在长满芦苇的江边。
随手把沾着点泥点的铁盔扔在鹅卵石上。
头盔磕碰石头,当啷一响。
他抱着粗壮的双臂,看着半空中的天幕。
“站两个时辰?就这?”
项羽冷笑出声。
下巴上的短须在江风里微动。
他八千江东子弟,披甲持戟在冰天雪地里埋伏一天一夜都不吭一声。
这后世的白面书生,连把生铁刀都没拿。
光是干站着,算什么军规?
万朝的武将们此刻全抱起了双臂。
大汉的卫青盘腿坐在地毯上。
大唐的程咬金把板斧扔在脚边。
他们就等着看这群在空调房里长大的后世娇子,怎么当场哭爹喊娘。
时间是一把最钝的铁锯。
刚开始的半个钟头,方阵还算整齐。
但毒太阳一寸寸把地皮烤得发烫。
迷彩服的领口被汗水沤透了,变成深绿色,死死贴在后脖颈上。
胖子室友站在扶苏左后方。
他脸上的肥肉在哆嗦。
汗水汇成一条线,顺着双下巴往下淌。
砸在迷彩服的作训鞋鞋面上,砸出一滩水渍。
他腿肚子有些发酸,想抬手擦汗。
刚动了动左手大拇指。
“那个胖子!手乱动什么!加十分钟!”
助教的吼声从侧面砸过来。
胖子吓得一激灵,手指赶紧死死贴回裤缝。
陈锋站在第一排。
军区大院出来的底子,让他比别人能熬。
但他后槽牙也咬得发酸,下颌角崩出一块硬肉。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刺痛。
他只能拼命眨眼,硬生生把生理性的酸泪挤出去。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门槛上。
他手里捏着半块干面饼,看了一会。
嚼干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对劲。”
老皇帝把发干的饼渣咽下去,喉咙有些拉拉作响。
“这站法,比挑大粪还熬人。”
挑大粪虽然累,但骨头和皮肉是活动的。
天幕里这种站法。
脚跟并拢,中指紧贴裤缝,下巴微收。
全身的重量全压在脚掌和脚后跟上。
时间一长,血脉不通,两条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死沉。
朱元璋是带过兵的,他看出了门道。
“这是在熬骨头。”
大汉未央宫。
刘彻光着脚,脚心上被碎瓷片扎破的伤口结了层黑痂。
他没说话,大拇指来回刮着铜案的边缘。
刮掉了一层薄漆。
卫青盯着那些后世新生的腿。
很多人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打摆子了。
宽大的迷彩裤腿在膝盖的位置,抖出了一片模糊的虚影。
“夺其志,磨其性。”
卫青低声喃喃了一句。
“啪。”
一声极其沉闷的肉体砸地声。
在寂静的操场上异常扎耳。
第三排的一个男生撑不住了。
大脑供血不足,眼前一黑。
整个人像截没骨头的朽木,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下巴重重磕在塑胶跑道上。
磕出了一道血口子,下巴皮翻卷起来。
总教官站在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抬走。”
旁边待命的两个医疗兵提着帆布担架跑过来。
一人抬头,一人抬脚。
直接把晕倒的男生丢上担架,一路小跑送去背阴处。
这声闷响像是一个传染的信号。
心理防线一破,肉体的极限就绷不住了。
“扑通。”
“啪叽。”
接二连三有人倒下。
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呕酸水。
胃里的黄疸水吐在跑道上,透着一股酸臭味。
原本整齐的方阵,像被狗啃了一样,缺了好几块。
万朝武将们脸上的嘲弄,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项羽的手指抠进手臂的肌肉里。
“不打不骂,就这么干站着,能把人活活站晕过去?”
他大口呼吸了一下江风。
这后世的练兵之法,透着一股不讲理的邪性。
操场上。
扶苏站在第二排的边角。
他左脚迷彩胶鞋的鞋带松了一截,耷拉在跑道上。
他没低头看。
毒辣的太阳直直砸在他的脸上。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爬。
流过坚硬的下颌线,在下巴尖上汇聚成一大滴浑浊的汗珠。
“滴答。”
汗珠砸在锁骨上,滑进迷彩短袖的领口。
扶苏没动。
他的身板挺得像一根刚出炉的生铁钉子,死死扎在地上。
大秦皇室从小练就的规矩,早就融进了骨血。
当年在咸阳宫。
十二旒冠冕的始皇帝高坐在上。
底下的皇子和朝臣,谁敢在朝会上乱动一下?
一站就是三个时辰。
连个响嗝都不敢打。
那是在皇权刀刃底下生生熬出来的定力。
更何况。
他死过一次。
上郡的那场大雪,青铜剑刃切开喉管时的那种滞涩。
鲜血涌进气管时的冰冷窒息。
比这毒太阳狠了一万倍。
连死都不怕,这点皮肉的酸胀算个什么东西。
一滴汗水从眉毛上滑落。
正好流进他的右眼。
盐分蜇着眼球膜。
换做旁人,早就痛得闭眼流泪。
扶苏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黑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前方半空中的虚无。
眼神冷硬如狼。
总教官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手里倒拎着一截半米长的黑色硬胶皮管子。
这是教鞭,用来纠正军姿的。
他踩着厚底军靴,在方阵之间来回穿梭。
看到谁膝盖弯了,胶皮管子直接抽在腿窝上。
“啪”的一声脆响。
被打的新生疼得一哆嗦,赶紧把腿绷直。
总教官走到了指挥系的方阵前。
他停在扶苏面前半步的地方。
这小子的站姿太稳了。
稳得在一群打摆子的新生里,扎眼得很。
总教官眯起眼睛。
眼角的刀疤跟着挤成一团。
他拎起胶皮管子,手腕发力,带着点劲风。
随意地照着扶苏的右膝盖窝抽了过去。
很多新生站久了,膝盖关节会彻底锁死。
这种死站法最容易导致大脑缺血晕倒。
教官这一棍,就是为了挑刺,探探这小子的底。
“啪。”
胶皮管子抽在迷彩裤腿上。
总教官的手腕猛地一震。
他没有抽到骨头锁死的死硬感。
反而像抽在一块充满弹性的厚实牛筋上。
胶皮管子被一股暗劲弹开了半寸。
总教官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扶苏的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扶苏的膝盖根本没有死锁。
而是保持着极其微小、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弯曲弧度。
身体的重量没有全压在脚后跟上。
而是均匀地分配在整个前脚掌和足弓之间。
腰背肌肉收紧,核心力量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这根本不是在死站军姿。
这是一种随时可以拔刀暴起、发力杀人的绝对实战姿态!
大秦咸阳宫外。
王翦双膝跪在青石板上。
老将军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咬在天幕上。
他看懂了。
他带大秦锐士砍了半辈子人,太懂这种重心分配了。
那是大秦最精锐的先锋卒,在两军对垒、等待主将下令冲锋前。
最完美的杀戮架势。
退可死守如山,进可一步杀人。
王翦大口倒抽着冷气。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干柴。
他猛地扬起右手。
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的青铜护甲上。
“当!”
金属撞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老将军扯着干哑的破锣嗓子,对着大殿长天疯狂大吼。
“好后生!好站骨!”
“这才是天下第一步卒的绝世战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