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外的风刮得发紧。
嬴政脸颊上的泪水还热着。
顺着粗糙的皮肤纹理往下滚,砸在黑色的龙袍衣襟上。
渗进去,变成一个深色的湿点。
他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擦。
天幕上,一阵尖锐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猛地扎进耳朵。
“嗞——喂喂!”
声音被大喇叭放大,带着劣质的塑料混响,在山道上回荡。
扶苏前面十几步的青砖台阶上。
一个戴着红帽子、手里举着黄色导游旗的中年女人,正拿着白色的大喇叭。
她身后跟着几十个戴同款红帽子的游客。
“大家注意脚下台阶啊,往右边看。”
导游扯着嗓子,声音盖过了山间的热风。
“咱们长城最出名的传说,孟姜女哭长城,说的就是这儿的故事。”
万朝的古人竖起了耳朵。
导游的大喇叭继续广播。
“当年秦始皇修长城,强抓劳役。孟姜女的丈夫万喜良刚结婚三天,就被抓走当壮丁。”
“活活累死在工地上,尸骨直接被填进了城墙里。”
“孟姜女千里寻夫,连走带爬赶到这儿。一听丈夫死了,趴在城墙上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硬生生把这八百里长城给哭倒了,露出了她丈夫的白骨。”
大秦咸阳宫。
夜风骤然停了。
嬴政眼眶里的那点温热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炸开的狂暴怒火。
他双手死死捏紧。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几丝暗红的血珠。
“荒唐!”
嬴政一脚踹在面前的白玉栏杆上。
震得脚背骨头发麻。
“朕修长城是为了挡匈奴铁骑!是为了护华夏万世!”
“谁把死人骨头往城墙里填?尸骨发臭腐烂,城墙的地基就空了,这城墙还能要?”
“这等三岁稚童都不信的蠢话,后世竟然拿来污蔑朕!”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
大汉未央宫。
刘彻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修过边墙,自然懂工程。
“拿人骨头垫地基,这墙被雨一冲就得塌。”刘彻冷哼一声,“后世这向导,满嘴喷粪。”
大宋汴京。
几个大儒却听得连连点头。
“暴秦苛政,累死千万百姓。孟姜女之悲,正是天下苍生之悲啊。”
他们平日里写文章,最爱拿这故事当反面教材骂秦始皇。
天幕里。
扶苏停下脚步。
他左手抓着生铁护栏,指尖在铁管上敲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金属响。
扶苏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盯着那个拿着大喇叭的导游。
这故事他在现代听过无数次。
以前他只觉得可笑,但今天站在长城上,听着别人编排自己老爹。
大秦长公子的脾气压不住了。
“等一下。”
扶苏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里透着一股冷硬。
导游愣了一下,按下喇叭开关。
转过头看着这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
“帅哥,有事?”
扶苏迈上两级青砖台阶。
直接站在导游面前。
“秦朝根本就没有孟姜女这个人。”
他单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语气硬邦邦的。
“你给游客讲故事可以,别把野史当历史讲。”
周围的游客全停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盯着扶苏。
导游脸涨红了,攥着喇叭的把手紧了紧。
“这可是流传了几千年的民间传说,怎么就没有了?”
扶苏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流传千年就是真的?”
他在脑子里飞速调出这三年啃透的现代文献学和历史唯物史观。
“孟姜女的原型,是春秋时期齐国大将杞梁的妻子。”
“《左传》记载得清清楚楚,杞梁战死在莒国,他妻子在郊外迎丧。连滴眼泪都没多流,更别提什么哭倒城墙。”
万朝的时空安静下来。
那些刚附和过暴秦的大宋儒生,张着嘴答不上话。
扶苏盯着导游。
“到了西汉,刘向在《说苑》里,给这个故事加了‘哭诉’两个字。”
“到了东汉,王充在《列女传》里,又加了‘崩城’的情节。”
“再后来到了唐代,和尚们为了传教,硬生生把杞梁妻改成了孟姜女,把齐国的城墙改成了秦朝的长城。”
“最后是明清两代的小说家,加了‘万喜良’这个名字,才凑成了这出狗血大戏。”
扶苏字字如刀,剥茧抽丝。
把这个跨越千年的谎言,一层层扒得干干净净。
导游被怼得哑口无言。
拿着喇叭的手往下垂了垂。
扶苏转身,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灰色城墙砖上。
砖面上掉下几粒碎土渣。
“更可笑的是,你们现在踩的,是明朝修的八达岭长城。”
“全是烧制的青砖砌成。”
“大秦修的长城,在这个位置往北几百公里的阴山山脉。用的是黄土夯筑和乱石堆叠。”
“一个女人,跑到两千年前连影子都没有的明代砖墙这儿来哭秦朝的长城?”
“这不叫传说,这叫时空错乱。”
几句话砸下来,周围的游客全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有人甚至拿手机开始查资料。
“还真是……原型居然是春秋的。”一个戴眼镜的游客嘟囔。
扶苏没停。
他盯着手下的青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透过天幕,他是在说给全天下的读书人听。
“知道为什么文人墨客都要把这口黑锅往秦始皇头上扣吗?”
“不是因为他残暴。”
“是因为他统一度量衡,废了分封制,触动了六国旧贵族的命根子!”
“是因为他焚书坑儒,打破了那些儒生对知识和话语权的绝对垄断!”
“他们打不过大秦的铁骑,就只能在纸上写小说,编故事。用几千年的时间去抹黑一个大一统的帝国。”
字字句句,砸碎了封建礼教的遮羞布。
“用一个女人哭倒八百里城墙的笑话,来掩盖六国贵族丧失特权的不甘。”
扶苏冷嗤一声。
“你们随便找个女人,对着现代的混凝土大坝哭上十年。”
“看能不能掉下一块水泥渣子!”
大汉未央宫。
刘彻听得浑身汗毛直竖。
“骂得好!这帮摇唇鼓舌的酸儒,最会搬弄是非!”
他深有体会,他打匈奴花光了钱,那些儒生也是天天在背后骂他穷兵黩武。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摸着下巴,重重哼了一声。
“咱当年杀贪官,他们也是这么在书里编排咱的。长公子看事情,毒辣!”
天幕里,导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灰溜溜地举着黄旗带着游客赶紧往前走,再也没举起大喇叭。
咸阳宫外。
广场上的风彻底停了。
几百名黑甲锐士抬起头,满眼狂热地看着天幕。
他们是老秦人,他们的父辈就在长城服役。
他们比谁都清楚大雪天里搬石头的苦,但更清楚没有那道墙,匈奴的刀子就会砍在妻儿的脖子上。
两千年的委屈,被长公子在后世的青砖上,几句话洗得一干二净。
嬴政站在白玉台阶上。
眼角的泪痕早就干了,绷紧的皮肤被风吹得发麻。
他听着扶苏那一句句唯物史观的剖析。
听着那句“触动了旧贵族的命根子”。
胸腔里的血液瞬间烧滚,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心脏在肋骨底下疯狂地砸。
懂了。
他这辈子最防备的儿子,那个曾经只会背儒家经典的扶苏。
在两千年后,用最冰冷的铁证,把泼在大秦身上的脏水全擦干净了。
嬴政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骨节捏得死白。
他猛地一把抓住腰间定秦剑的剑柄。
手臂肌肉瞬间坟起,把玄色龙袍的袖管撑得笔直。
长公子字字如刀,彻底为始皇帝洗清了这千古第一黑锅,嬴政听得热血沸腾,猛地拔出定秦剑直指苍天,大吼一声我儿懂朕,大秦铁骨绝不背这千古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