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的治水石斧砸破水面。
溅起一蓬浑浊的黄河水。
石斧打着旋儿,沉进漆黑的江底泥沙里。
大禹张着嘴,雨水顺着下巴滴在兽皮上,浑身发冷。
他盯着天幕,腿肚子直转筋。
天幕的画面猛地一闪。
复兴号动车组的车头撞破隧道的黑暗。
刺眼的阳光瞬间穿透双层减速玻璃。
直挺挺地打在扶苏的侧脸上。
他下意识抬起手背,挡在眼前。
适应了强光后,他把手放回座椅的皮质扶手上。
车厢顶部的喇叭传出平缓的女声。
“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
钢铁巨龙的速度开始下降。
窗外的景物从模糊的流光残影,重新变成清晰的高楼和防风林。
金属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轻微的减速嗡鸣。
车身稳稳停靠在宽阔的水泥站台边。
车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带着北方特有干热气味的空气,顺着车门挤进冷气十足的车厢。
扶苏解开安全带。
站起身,伸手去够头顶行李架上的黑色双肩包。
包带卡在了金属护栏的缝隙里。
他用力扯了一下,没拽动。
手腕换了个角度,往上一托,这才把沉重的帆布包拽下来。
包底蹭了一点灰,他随便在牛仔裤腿上抹了两把。
跟着拥挤的人流走出车厢。
北方的空气干旱,没有江南市那种黏糊糊的水汽。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出站闸机的通道往外走。
身份证贴在黑色感应区。
绿灯亮起,透明挡板迅速弹开。
他单肩挎着背包,大步跨出高铁站的玻璃大门。
万朝的镜头跟着他的视角,猛地向上拉升。
拔高。再拔高。
一座真正的钢铁巨兽之城,毫无保留地砸在万朝古人的脸上。
江南市的建筑多是秀气的小高层。
而这里,是华夏的心脏。
一排排几百米高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
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烈日下反射着冷硬的工业光泽。
大楼表面找不出一块青砖灰瓦,全是纯粹的钢筋和水泥混凝土。
笔直的线条透着绝对的暴力美学。
一栋栋高楼紧密排列,遮天蔽日。
巨大的户外电子屏悬挂在大楼外墙,播放着色彩艳丽的广告。
大汉未央宫。
刘彻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
他仰着脖子,视线顺着天幕里的大楼一点点往上爬。
脖子酸得发僵,大殿的冷风吹过,他却出了一脑门的热汗。
“这楼……要捅破天?”
长安城最高的未央宫前殿,连这大楼的底座都够不着。
他双腿发软,扶着身边的漆木屏风才勉强站稳。
镜头往下移。
宽达一百多米的双向十六车道上,车流像一条涌动的铁河。
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照灯连成一片。
路口的红绿灯精确地指挥着川流不息的车阵。
更可怕的是半空中的立交桥。
整整五层!
巨大的高标号水泥桥墩像远古巨人的大腿,死死扎在大地上。
撑起一层叠一层的弧形高架桥面。
上面跑着车,下面也跑着车。
五层高的立交桥上,车辆按照不同的方向分流。
互不干扰,没有马车的叫骂和拥堵。
甚至还有绿色的长条形列车,在半空中的铁轨上呼啸穿过。
纵横交错,像是一张立体的钢铁蜘蛛网,死死罩在这片平原上。
大秦咸阳宫外。
李斯跪在青石板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官帽边缘。
官帽被捏得变了形。
“路修到了天上……还交错在一起……”
他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几千辆重达几千斤的铁车在半空中的桥上跑,那桥墩子竟然一丝裂缝都没有。
大秦的工匠修一座石拱桥都要战战兢兢。
这等通天桥梁,简直是夺天地造化的神迹。
扶苏站在广场边缘。
一辆红色的双层观光巴士带着风声从他面前开过。
车身庞大,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抬手理了理冲锋衣的领口。
防风面料摩擦下巴,有些发硬。
这里的风硬,建筑高,街道宽敞得不可思议。
一切都大得惊人。
没有江南水乡的温婉。
没有小桥流水的秀气。
这里透着的,是一股真正的威压天下的现代大国气象。
这是能让万国来朝的绝对底气,是汇聚了十四亿人心血的工业堡垒。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瘫在龙椅上,手里的茶碗倾斜。
黄褐色的茶水滴在龙袍上,洇出一块水渍。
他引以为傲的长安城,号称天下第一大城。
一百零八坊横平竖直,住着百万人口,万国来朝。
可跟天幕里这座立体的钢铁森林比起来。
长安城平扁得像一张铺在黄土上的破草席。
没有高度,没有那种要把天撑破的凌厉霸气。
“朕的大唐……竟如此简陋……”
他咬着后槽牙,牙龈酸痛。
胸腔里憋着一股化不开的浊气。
大宋汴京。
皇宫后苑的凉亭里。
赵匡胤坐在汉白玉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把湘妃竹折扇。
扇骨被他捏得嘎吱作响,随时要断。
大宋有钱,天下皆知。
汴京城是大宋最繁华的明珠。
城里瓦舍勾栏星罗棋布,夜市通宵达旦。
商贾云集,金银如流水。
画师张择端曾画过一幅名传千古的清明上河图。
把汴京的繁华画到了骨子里。
那是大宋文明的巅峰。
赵匡胤无数次看着那幅长卷,得意得晚上睡不着觉。
他觉得大宋的汴京,就是世间极乐。
可现在。
天幕里的画面像一个带刺的大巴掌,狠狠扇在他那张微胖的脸上。
他死死盯着那五层高的高架立交桥。
看着那些反射着太阳光的深蓝色玻璃大楼。
汴京城里最高的建筑,不过是相国寺的几层木塔。
汴河上最热闹的虹桥,也只是一座挤满了卖菜商贩的木拱桥。
几十根木头搭起来的桥,连过辆重马车都晃荡。
天幕里随便挑出一栋钢筋水泥的居民楼。
都比大宋的皇宫还要高大结实。
那纵横交错的黑色柏油大路,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平整得能倒映出天光。
而汴京城的街道,一下雨就全是稀烂的黄泥和马粪。
商贩倒的泔水顺着街边的砖沟流,夏天臭气熏天。
苍蝇满天飞。
差距。
那是维度上的绝对碾压。
大宋引以为傲的繁华,在现代大国首都的钢铁巨兽面前。
就像是用烂泥巴和茅草糊起来的过家家玩具。
显得滑稽又可笑。
赵匡胤呼吸急促。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烧得他五脏六腑发疼。
折扇的竹骨“咔嚓”一声断在掌心。
锋利的竹刺扎进肉里。
血珠子冒了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根本没察觉。
脸皮火辣辣地烧。
那种从骨髓里泛出来的羞愧,让他浑身发抖。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拿着土块当金子的乡下土财主。
在真正的豪门面前,沾沾自喜地炫耀自己那点破烂家当。
底下的太监端着一盘冰镇西瓜走过来。
刚想开口请安。
北宋皇帝赵匡胤看着这天上地下立体的繁华都市,再对比自己引以为傲的汴京清明上河图,顿时觉得大宋都城简直就是个破落的乡下土窑,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