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单人床的木排骨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几根细木条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压，从中折断。
木刺崩飞，扎在有些返潮的地板上。
虚空裂缝缓缓合拢，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夹杂着陈年的紫檀木幽香。
扶苏站在床沿边。
右手还举着那把蓝色的塑料牙刷。
白色的薄荷牙膏沫顺着刷毛往下滴。
“吧嗒”一声，砸在他的灰棉拖鞋上。
他忘了擦。
大秦长公子张着嘴，脑子里的思绪被眼前这一座小山彻底砸停了。
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蓝白格子的夏凉被完全被盖住。
金砖、玉圭、青铜爵、镶满红宝石的西域匕首。
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宝光四溢，晃得人眼晕。
扶苏咽了一口干沫。
口腔里的薄荷味直冲天灵盖，呛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往前迈了半步。
左手伸出，随意地在宝物堆里扒拉了一下。
手指碰到了一对龙眼大小的珠子。
触感冰凉，表面滑腻得像是在摸一团冷水。
那是大唐李世民扔过来的夜明珠。
绿幽幽的冷光在白天也清晰可见，照着底下的床单。
扶苏手腕一拨。
两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骨碌碌滚到一边，撞在一只汝窑小碗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响。
他的目光没有在这些稀世奇珍上停留。
视线穿过珠光宝气，死死锁定了床铺正中央的一个物件。
那是一方四四方方的玉印。
玉印不大，方圆四寸。
玉色并不是纯粹的白，而是透着一股深邃的葱绿色。
玉质内部流转着几缕若隐若现的血色纹理，像活人的微细血管。
玉印上方，雕刻着五条交纽在一起的螭龙。
龙鳞虬结，龙眼怒睁。
扶苏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胸膛快速起伏，两道浓眉死死拧在一起。
这方玉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压在散乱的被面上。
没有发光，也没有任何声响。
但它散发出来的那股威压，却像一座看不见的泰山，死死压在整个卧室里。
横压万古，睥睨天下。
周围那些金银珠宝，在这块玉印面前，瞬间黯淡得像一堆破铜烂铁。
这东西，扶苏太熟了。
当年在咸阳宫，他无数次看着父皇拿起这方玉印，盖在厚重的竹简上。
一印落下，天下震动。
大军出征，国律颁布，全靠这块石头。
只不过，眼前这方玉印，和记忆里有些出入。
玉印的一个边角缺了一块。
缺口处，被人用暗黄色的黄金生生补齐。
金镶玉。
带着一股被历史反复摔打过的厚重沧桑感。
天幕侧边的半透明面板，猛地闪过一道金光。
大秦黑水龙旗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
一行巨大的小篆弹幕，带着狂放的霸气，从右往左缓缓滑过。
咸阳宫外。
嬴政站在台阶边缘。
他背着双手，下巴微微扬起，夜风吹动着他的十二旒冠冕。
眼神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
【大秦始皇帝嬴政】：穷家富路。
【大秦始皇帝嬴政】：你这后生一个人出门在外，兜里没几两碎银子怎么行。
【大秦始皇帝嬴政】：这块破石头留在咸阳宫也无甚大用，长公子随便拿去当盘缠吧！
弹幕在万朝苍穹上挂着。
历代帝王看着嬴政发出的这几句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汉未央宫，刘彻气得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丝绸枕头。
大唐太极宫，李世民揪着胡子，牙根酸得发疼。
破石头？
随便当盘缠？
那是用和氏璧雕成的天下第一神物！
是象征着华夏正统、历代帝王做梦都想捧在手里的传国玉玺！
这嬴政为了在儿子面前摆阔，居然把国之重器当散碎银子给扔了过去。
江南市的卧室里。
扶苏看着那条飞扬跋扈的弹幕。
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五指一松。
“啪嗒。”
蓝色的塑料牙刷掉在地上，摔出两滴白色的泡沫。
他看都没看一眼。
双手伸出，十根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颤。
指腹碰到玉印的边缘。
触手极寒。
像是一块埋在冰窖里千年的寒冰，冷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两只手捧住玉印的两侧。
手心里全是汗，玉面有些打滑。
他加重了力气，十指死死抠住螭龙的鳞片纹路。
缓缓将玉印捧了起来。
很沉。
比同等体积的石头重得多。
那块用黄金补齐的缺角，在白炽灯下泛着幽暗的黄光。
扶苏双手捧着玉印，慢慢翻转过来。
印面平整。
八个大字，用大秦丞相李斯创制的小篆，深深地刻在玉石上。
笔画瘦硬，铁画银钩。
每一笔都透着鲸吞六合、横扫八荒的无上霸气。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扶苏死死盯着这八个字。
大秦灭亡后的两千年岁月，仿佛在这八个字里疯狂流转。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父皇让他拿这块石头去当盘缠。
拿去换现代的红票子旅行。
扶苏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发白。
这要是块普通的汉代玉牌，或者唐代的夜明珠。
他随便找个拍卖行，签个字就能换几百上千万。
但手里捧着的这玩意不一样。
这是传国玉玺。
华夏两千年来，无数军阀诸侯为了争夺它，打得血流成河、白骨露野的终极信仰。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华夏第一国宝。
现代刑法的条款，在扶苏这颗装满了现代知识的大脑里飞速闪过。
倒卖普通古董，那是生意。
敢把传国玉玺拿去卖？
别说拍卖行不敢收。
这东西只要敢在市面上露出一丝风声，哪怕只有半个角。
江南市的特警能在一小时内把这个老旧小区围成铁桶。
武装直升机能直接悬停在窗户外面。
走私、倒卖这等镇国之宝。
抓住了根本不用审，直接拉去靶场吃花生米。
扶苏双手捧着缺了一角、被黄金补齐的和氏璧。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看着底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整个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思，拿着这玩意去卖可是按走私国宝判死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