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凄厉的紧急集合哨声,并没有给那两个站在窗前的人留出感伤的时间。
它像是一把冰冷的、生锈的锯子,瞬间割裂了空气中那最后一丝关于夏日的慵懒,精准地切入了每个人昏昏欲睡的清晨。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
302宿舍。
林七夜的反应极快,哨声响起的瞬间,他那一身懒散的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转身冲向床铺整理装备。
而陆青山却在原地停滞了一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根融化冰棍留下的绿色糖水,黏腻,冰冷,散发着一股令人反胃的甜腥味。
若是往常,他绝对会尖叫着冲进卫生间,用洗手液洗上三遍,再抱怨一句“贫道的手脏了”。
但此刻。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那只黏糊糊的手,在自己那件平日里视若珍宝、号称“限量版”的道袍上随意蹭了蹭。
留下一道丑陋的污渍。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
那一刻,林七夜刚好回头,正好捕捉到了这一幕。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违和感。
今天的陆青山,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没有任何抱怨,没有计算“加班费”,没有吐槽“下雨天湿鞋”。
他背对着林七夜,动作快得惊人,却透着一股机械的僵硬。他把桌上所有的符箓——无论是有用的攻击符,还是平时拿来骗钱的清凉符,甚至还有那半包没吃完的瓜子,一股脑地塞进包里。
他又把那把桃木剑挂在腰间,系紧,再系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老陆?”
林七夜皱了皱眉,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你全带上了?只是紧急救援任务,不用带这么多吧?”
陆青山的动作顿了一下。
“带上吧。”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就像是被暴雨淋湿的灰烬:
“有备无患。”
他转过身。
昏暗的宿舍里,陆青山竟然还戴着那副墨镜。在室内戴墨镜本就很怪,但在这种阴沉的暴雨天,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眼睛。
或者说,他不敢看这个即将破碎的世界。
“走了。”
陆青山拉低了帽檐,没有等林七夜,背起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囊,第一个走进了外面的暴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道袍,但他像是个没有痛觉的木偶,头也不回地融入了灰色的雨帘。
……
一号运兵车。
车厢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雨水的湿气、泥土的腥味。
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双手抱臂,缩成一团。墨镜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苍白的下巴。
“这雨也太大了……”百里胖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试图活跃气氛,但陆青山没有任何回应。
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晃动。在墨镜的背后,他闭着眼睛,试图用理智筑起一道墙。
这是剧情。这是书里的世界。这是注定的灾难。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
然而,现实的撞击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车队经过7号村庄。
“救命啊!!!”
那个嘶哑的、带着哭腔的男人声音,穿透了雨幕,狠狠地扎进了车厢。
透过缝隙,陆青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个在废墟上疯狂挖掘的男人。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男人指甲翻起的血肉,听到了那一声声绝望的嘶吼。
那一瞬间。
陆青山的右手猛地伸进了怀里,手指触碰到了一叠厚厚的**【巨力符】**。
如果扔出去……或许能帮他搬开那块石头?
那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他的手指已经捏住了符纸的一角。
但是。
车速太快了……距离太远了……而且,按照剧情,这底下的人已经死了……
无数个理智的借口,像是一道道锁链,瞬间缠住了他的手。
轰——
运兵车加速驶过。
陆青山的手,僵在怀里。良久,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抽了出来。
手里空空如也。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悔恨,像是一条毒蛇,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心脏。
我明明可以试一下的。 我在怕什么?
“呕——”
陆青山突然弯下腰,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干呕。
“老陆?”林七夜扶住他。
陆青山推开林七夜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大口喘息。透过墨镜的边缘,林七夜看到有一滴水珠滑落下来。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亦或是……眼泪。
……
“路断了!全体下车!”
洪教官的吼声打破了沉闷。
众人纷纷跳下车,脚刚一落地,就陷进了没过脚踝的烂泥里。
冰冷、粘稠、腥臭。
那种触感,就像是踩在了腐烂的尸体上。
陆青山机械地跟着队伍往前走。泥水灌进了他的鞋子里,他没有反应;荆棘划破了他的道袍,他也没有反应。
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迈动着双腿。
直到——
他的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半掩在泥土里的红色物体。
陆青山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儿童凉鞋。粉红色的,上面还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小猪佩奇。鞋带已经断了,孤零零地躺在污浊的烂泥里,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格格不入。
陆青山的脚猛地收了回来。
他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不敢踩下去。
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他绕开那只鞋子,绕了一个大大的圈,仿佛那是某种可怕的诅咒,或者是某种他无法面对的审判。
“老陆,跟上!”前面的百里胖胖喊了一声。
“……来了。”
陆青山应了一声。
声音沙哑,飘忽,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条蜿蜒在雨雾中、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里。
咸的。
也是苦的。
他突然觉得背上的行囊好重。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符箓,那些他视若珍宝的法器,此刻都变成了沉重的石头,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全知全能……
陆青山在心里惨笑了一声。
全知个屁。 陆青山,你就是个懦夫。
他低下头,迈过那片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大山的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