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成了冰块。
走廊拐角昏暗的灯光下，王富贵僵在原地，宽大的裤子，显得格外突兀和羞耻。
他感觉自己不是撞上了两堵柔软的墙，而是撞上了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好玩吗？”
陈芸率先开口，她的嗓音又冷又脆，每一个字都砸在王富贵的脸上。她没有看他的脸，视线直勾勾地，停留在他那条宽大变形的运动裤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讽。
“哥，你不是说……你心里有人了吗？”
林小草的声音在颤抖，一半是气，一半是委屈。她死死抓着王富贵的手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仿佛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背叛。
“不是！俺没有！”王富贵百口莫辩，急得满头大汗。“是她……那个老板娘她……”
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说出去谁信？这比他徒手关阀门还离谱！
“她怎么了？她把你吃了？”陈芸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王富贵的衣领，动作粗暴地将他往宿舍楼梯口拖。“回车间！”
林小草也反应过来，一言不发，从另一边架住他，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把他架着拖走了。
王富贵一个一米九的壮汉，在这两个加起来不到两百斤的女人面前，竟然毫无反抗之力。不是他力气不够，而是他心虚得腿软。
三人这副怪异的姿态，很快就成了厂区里一道移动的风景线。
当王富贵被两个女人“押送”回锻造车间时，关于他的最新传说，已经插上了翅膀，飞遍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版本一：“听说了吗？王富贵被老板娘叫去招待所，待了足足半个钟头！”
版本二：“何止啊！我亲眼看见他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啧啧！后面陈主管和小草跟抓奸一样追着他！”
“吾辈楷模啊！”
“妈的，以后谁还敢说他是傻大个？这才是真男人！”
一时间，王富贵在宏达电子厂的地位，从一个力气大的搬运工，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傻小子，直接被神化成了一个行走的“战神”。
男人们看他的视线，充满了崇拜与向往。
女人们看他的视线，则更加复杂，混杂着好奇，渴望，还有一丝丝的畏惧。
王富贵回到自己的工位，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些火辣辣的视线几乎要把他的工装烧穿。
然而，一股酸到发臭的恶毒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呵，有什么好神气的。”刘大头靠在一堆原料箱上，剔着牙，阴阳怪气地对着周围几个小混混说道。“你们懂什么？玩得那么花，谁知道干不干净？别看他壮得跟头牛似的，万一染了什么病，皮肤烂掉，那话儿流脓，我看你们还羡慕不羡慕！”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变了味。
刚才还一脸羡慕的男工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那些女工们，更是花容失色，看王富贵的视线从爱慕，瞬间变成了恐惧和嫌恶。
在这个年代，性病是和艾滋病一样可怕的词汇，代表着肮脏，糜烂和绝症。
刘大头这一招，不可谓不毒。他这是要把王富贵彻底搞臭，让他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刘大头！你他妈把嘴巴放干净点！”
一声暴喝，陈芸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她换上了一身蓝色的主管工装，但依旧掩盖不住那份高挑和冷艳。她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上班时间聚众闲聊，造谣生事，这个月的奖金不想要了是吧？”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属于主管的威严尽显。“王富贵是我的人，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自己去跟周老板解释！”
陈芸直接搬出了老板娘，那些看热闹的工人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悻悻地散开了。
刘大头撇了撇嘴，虽然不敢跟主管顶嘴，但脸上那副“老子就是不服”的表情，却更加挑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小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
她走到王富贵的工位前，拿起他刚刚喝水用的大号搪瓷缸，里面还剩下小半缸水。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她仰起白皙的脖颈，将搪瓷缸举到嘴边，“咕咚咕咚”几口，把剩下的水喝得一滴不剩。
喝完，她重重地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转过身，用那双清亮又带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大头。
“我哥干不干净，我比你清楚！”
她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刘大头和所有怀疑者的脸上。
这个动作，这种亲密无间的信任，比任何苍白的解释都有力一万倍！
整个车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小草这彪悍的举动给镇住了。
王富贵也愣住了。他看着女孩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小脸，看着她因为替自己出头而挺直的瘦弱脊梁，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炸开，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可以忍受别人说他傻，说他笨，甚至说他吃软饭。
但他绝不能忍受，别人欺负他要护着的人，更不能忍受她们为了保护自己而受委屈。
“刘大头。”
王富贵缓缓开口，他的嗓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刘大头走过去。
刘大头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吼道：“干……干什么？你想打人啊？我告诉你，陈主管可看着呢！”
王富贵没有回答。
他走到刘大头面前，在对方惊恐的尖叫声中，伸出那只砂锅大的右手，轻描淡写地，一把抓住了刘大头的衣领。
然后，微微一用力。
一百三四十斤的刘大头，双脚瞬间离地，被他单手提了起来，整个人被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咳……咳咳……放……放开我！”刘大头双脚在空中乱蹬，脸涨成了猪肝色，几乎要窒息。
王富贵将他凑到自己面前，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冰冷的煞气。
“俺没病。”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你要不要，试试俺的拳头有没有病？”
话音落下，他那只比刘大头大腿还粗的左臂，缓缓抬起，紧握的拳头停在了刘大头的鼻尖前。
那拳头上虬结的青筋，那骨节处因为常年搬运重物而磨出的厚茧，带着一股毁灭性的压迫感。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刘大头的裤腿，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被活活吓尿了。
王富贵嫌恶地松开手，刘大头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浑身抖得筛糠。
关于王富贵有病的谣言，不攻自破。
……
晚上下班，厂区的喧嚣渐渐散去。
王富贵和林小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快到厂门口时，王富贵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远处，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又出现了。它静静地停在阴影里，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黑色猛兽。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再次攥住了王富贵的心脏。
他不动声色地拉住林小草的手腕，转身就朝另一条漆黑的小路走去。
“哥？”林小草不解。
“走这边，近。”王富贵沉声说道，脚步不停。
而在那辆黑色奔驰车内，那个戴着白手套的管家，正举着一个望远镜。
他的视线，从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挪到了远处那个被高大男人拉着，拐进小路的瘦小身影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公主裙，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眉眼间，与那个穿着宽大工装的“小子”，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管家放下望远镜，拿起一部厚重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恭敬地汇报道：“老爷，好像找到了。”
“在东莞一个破厂里，当工人。”
回到301宿舍，气氛压抑得可怕。
陈芸没有去洗漱，就坐在床边，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人。
林小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不敢说话。
“那辆车，是来找你的吧？”
陈芸开门见山，视线锐利得像手术刀，直直剖向林小草。
林小草身体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王富贵立刻上前一步，将林小草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面对着陈芸。
陈芸看着他这副老母鸡护崽的模样，怒极反笑：“你护着她？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惹上了什么麻烦吗？”
王富贵沉默了片刻。
他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身后的女孩完全笼罩。
他抬起头，迎上陈芸愤怒的视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地开口。
“俺不知道她是谁。”
“俺只知道，只要俺还站着，谁也别想从俺身边，把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