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却清楚得很。眼下这些人里，除了她慕容妍，白景琰还会主动叫来同骑的，也就是他的小红雀儿或者穆黄衫了。
他待玄雀和待她是一样的，都是当孩子似的惯着宠着。玄雀这会儿骑马跟在后头，安安静静的，那张精致却带着几分呆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时不时朝白景琰这边望一眼，望完了便抿着嘴偷偷笑一下。
而穆黄衫妥妥又是一个凤璃，从来不争不抢，甚至主动退让，却从来都把白景琰当命一样无底线地宠着，让白景琰越发对她们更加宠爱。
凤璃在幽州留守生孩子，她若在这里，这会儿八成也跟穆黄衫一样，骑着马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跟着，时不时递个水囊过来，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世子！咱们这个速度赶到羊山，赵将军和北原军能赶到么？那里可是有七八万人的金军……”。隋小青纵马从后头赶上来，边继续赶路边大声问。她的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可那话里的急切却清清楚楚。
“呵呵……，放心。赵如龙不会误了时辰的。”白景琰偏过头来，声音被风裹着送出去，却字字笃定：“据斥候探查所绘舆图看，前边十里左右，左侧应该有一处靠着冻河的沙窝子。咱们去那里歇脚。那里有水有枯树，还有两个大土窑。让将士们找避风处生火煮饭喂马，大伙儿吃顿热乎的，然后，一口气赶到羊山金军大营前！下顿饭，得等到慕容云海死、金国北路军彻底覆灭之后了！”
“好！”隋小青应声后，猛抽一鞭，马匹吃痛窜了出去。她边跑边扯着嗓子朝前头喊：“世子有令，前面左侧沙窝子停军休息！”风把她的喊声送出老远。前头徒单佳人的枣红马正跑在队伍最前头，闻声勒了勒缰绳，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那把红缨枪朝左前方一指，朝身后骑兵喝道：“左前方沙窝子！避风生火！快！”
大军很快到了沙窝子停马。那处地方果然如世子所说——官道旁边一片低洼的沙地，背风，北边是一道冻得硬邦邦的河汊子，河岸上长着几十棵枯柳，枝干虬曲如老人的手指。
沙地东侧并排两个大土窑，窑洞是早年间烧炭的人挖的，显然废弃了好些年，里头黑洞洞的，可胜在宽敞避风。
军卒们纷纷下马，牵马的牵马，搬柴的搬柴，几口大锅支在窑洞口，拿河汊子里凿来的冰块化水烧起来。
白景琰把慕容妍从马上抱下来，脚一沾地，她便从他披风里钻了出来，跺了跺脚，搓了搓手，朝四周张望了一圈。
清璇和玄雀各自在自己马上，拉下条随马匹带着的厚毡布，白景琰和众女钻进了那处土窑洞里。窑洞里头已有军士把地面收拾了一片干净地方，铺了干草和毡毯，靠里头的角落还拿石块垒了个简易的灶坑，火刚点起来，细烟从窑顶的缝隙里钻出去，被风一扯便散了。
于芷正蹲在一堆火旁，拿根树枝拨着火炭，那挺翘的臀儿，因为蹲着的姿势愈发显眼，她自己浑然不觉，倒把旁边几个送柴进来的军卒，看得赶紧齐齐别过脸去。那可是世子夫人！司马临城将军交代过，谁敢乱瞅，小心挖了眼珠子！
兰溪站在于芷旁边，刚解了那件黑色大氅去，身上那件鲛绡衣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鳞光，从背后看去，腰细得惊人，臀线又圆又翘，比于芷也差不到哪儿去。
白景琰往干草堆上一坐，把慕容妍搁在腿边，接过玄雀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才朝围坐下来的众女道：“歇一个时辰，吃口热乎的，把马喂饱。一会儿出了这个沙窝子，再停下，就得是羊山脚下了。”
羊山，也叫羊头山，不止是一座山，而是三座土山连在一起，远看形似一只抬起的羊头。辽东北境唯一一条要道便在山中间平坡处通过。羊山大营进可西出，进入北原境内；退可据山下寨而守，挡得住万马千军。
山不算高，可坡陡土厚，三座山包之间夹着那片平坡，像是羊嘴里含着的舌头，窄处只容三五人并行。山脚下有泉，有草，早年间的辽军便在此处立了寨，后来金军接手，又加固了寨墙，修了望楼，常驻一万守军。慕容云海领败军退到这里，看中的，便是它退可守、进可出的地利。
帐外北风呜呜地刮着，把寨墙上的狼头旗吹得啪啪作响。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一场大雪。寨墙上的哨兵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来回踱步，枪杆子夹在腋下，手拢在袖子里，时不时跺两下脚。
寨内营帐一排排扎得整整齐齐，可仔细看便能瞧出些不对劲来，有的帐篷塌了半边没人修，有的帐篷门口拴着两三匹马，按说一个帐篷该住十人的，此刻挤了十五六个。那是从长岭口溃退下来时收拢的残兵，建制全乱了，临时拼凑着住。
灶房方向飘出一股混着焦糊味的炊烟，几个伙夫正把昨日剩的干饼搁在锅沿上烘，那饼硬得能砸核桃。马厩里的战马也瘦了，肋骨一根根地顶着皮，毛色黯淡，哪还有半分从义州出发时的膘肥体壮？福山堡的粮草烧了，那不只是供应萧天良所部的，北路军的供给也在那里调拨！现在……后头粮草还没押送到军中，只能先凑合应对。
中军大帐里生着两盆炭火，可那炭是劣质的，烟多焰少，熏得帐子里一股呛人的炭味。慕容云海坐在案后那张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舆图，上头用炭笔画满了圈圈线线，长岭口、沙河城、兴水、福山堡……。每一个地名旁边，都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左肩上裹着白布，布上还渗着一层淡淡的血渍，是长岭口突围时，中的那支狼牙箭留下的。箭头取出来了，可伤还没好利索，一动便揪心的疼。
慕容云海低头看着舆图上，长岭口那个被他用炭笔重重圈了三圈的地方，眉头皱得死紧。那一仗，他输得稀里糊涂，却又明明白白。
糊涂的是，徐狮虎用兵，太过神出鬼没。明明头一日，他还在沙河城跟萧天良打得你死我活，可转眼便出现在了长岭口。那匹夫定是在沙河城连夜拔营，连休整都没顾上，便驰援而来。
说败得明白，是他自己清楚，他败在贪功冒进上了。明知道长岭口那地方极宜设伏，他事先也做了应对布置，本来是让耶律雄和完颜铁，各带一万人为前军，分段渐进，多带大盾缓缓过谷。等二人占据对面谷口外左右两侧，护住大军两翼安全，大军再全速通过。到那时，兴水城和宁远就等于是他慕容云海嘴边的肉了。
可偏偏在最后关头，他没能沉住气，没等前军通过就急不可耐地挥军前进！那一念之差，丢的便是三四万人和几员宿将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