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狮虎越说越来劲,最后猛地站起身来,拳头在案上擂了一下,震得酒壶都跳了一跳。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狠,几分诈,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痛快,朝兴水城东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嘿嘿嘿!金国狗皇帝萧鸿渐,好好洗干净脖子,等徐爷爷去摘了你的狗头!”
满厅的将领们跟着哄笑起来。赵虎笑得最响,周烈虽没笑出声,可嘴角也弯了起来。刘勇攥着刀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仿佛已经看见了打回去的那一天。只有何成站在角落里,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徐狮虎那张粗豪的脸,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几分。他信这个人。跟着这个人打仗,不会输。
白景琰是午前到的兴水。
他没在宁远多留。在宁远休整的那一日,他把带来的五千轻骑分派了五百给当地守军押送粮草,又亲自巡查了一遍城防,叮嘱守将多备滚木擂石,这才连夜拔营,率余下四千五百骑奔兴水而来。
司马临城和尉迟金刀各领一千骑为前驱,徒单佳人与慕容妍领两千骑护住中军,白景琰自己带着呼延观音、云慕歌、秦红颜、穆黄衫、澹台静、清璇、玄雀、兰溪、封仙儿、于芷、隋小青、秦莫离、于瑛、杜若蘅、柳青岚、刘英媚等众女,还有老王跟在身侧,一路疾驰,在天亮后不久便到了兴水城下。
兴水城头守军远远望见北疆军如今公认的黑龙旗,不由大喜,急忙飞报城中。徐狮虎正在城守府里跟众将商议军务,闻报猛地站起身来,那张粗豪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急切。他也不等通报,大步流星地朝城门走去。
韩猛、周烈、赵虎几个跟在身后,一路小跑。城门大开时,白景琰正好勒马停在城门外。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劲装,外罩银灰色披风,墨发用白玉冠束着,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几分赶路的倦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远远瞧见徐狮虎从城中大步迎出来,便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两人在城门口碰了面,徐狮虎一把抓住白景琰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忽然咧开嘴笑了:“世子,你总算平安赶来了!这些日子,可把我担心死了,瘦了,也黑了,可眼睛比从前更利了。”白景琰也攥着他的胳膊,抬头看着这张粗犷的横肉脸,见他鬓角竟多了几根白发,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心里头那根弦便是一紧。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徐狮虎的肩膀,两个人便那样站在城门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等进了守将府正厅,徐狮虎把白景琰往太师椅上按,白景琰却不坐,反而拉过一张椅子让徐狮虎坐下。徐狮虎愣了愣:“世子这是做什么?”
白景琰也不答话,伸手就去解他甲胄的系带。徐狮虎赶紧往后一缩:“哎哎哎,世子,世子,你这是做什么?末将没伤着,我自己来自己来!行行行,些微小伤,不足挂齿……。”
可白景琰不放手,硬是把他那件玄铁甲胄解了下来。甲胄一脱,里头那件灰色棉袄的左臂处洇着一大片暗红,那是沙河城外,被耶律赤的矛刺伤的,如今血已经干透了,可那布面上的褶皱里,还留着渗出来的血渍。
白景琰把那棉袄的领口往下扒了扒,便看见肩头那道伤口,那是长岭口,耶律雄的枪尖擦过时,掀飞了一片皮肉,足有寸许深,虽然已经结了痂,可周围一圈还泛着红肿。
白景琰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瞬,喉结滚了滚,什么都没说,转身从身上拿出药瓶,拔开塞子,用指尖蘸了药膏往那伤口上抹。徐狮虎还在推阻:“小伤!小伤!不碍事!末将皮糙肉厚,这点小口子算个屁……”。
白景琰依旧不说话,只是拿指尖一点一点地抹药,力道极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抹完了肩头那道伤,又去翻徐狮虎的胳膊,翻他的后背,果然在后腰又找到一块淤青,是完颜铁的斧杆扫过的痕迹,紫黑了一大片,足有巴掌宽。
白景琰的手指在那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去,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那一声“哥”,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沙哑而发颤:“哥,你千万不能有事。你和邱和尚、魏酒鬼、王书生、吴破虏,都不能有事儿。娘死后,这天底下,你们几个——,才是最护着我的人,尤其是你。”
这一声“哥”落进徐狮虎耳朵里,他整个人猛地一僵。那膘肥体壮、铁塔似的汉子,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遭,嘴唇抿了又抿,终究没忍住,两行热泪从那对环眼里涌出来,顺着横肉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索性不抹了,只是哽咽着安慰世子,那语气里,再没了平日那副阿谀,活像哥哥在哄着自家最疼爱的亲弟弟:“景琰——,景琰你放心,徐老虎结实着呢,死不了!哥……,哥还等着陪你灭金国,再一起杀进神京问罪赵祯,给咱娘——,给咱娘报仇呢!”
他攥着白景琰的手,攥得指节咯咯作响,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什么承诺摁进对方的骨头里去。
厅中众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出声。韩猛猛地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周烈快速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靴尖,可那连串的泪珠子,早已啪嗒啪嗒的在脚边接连摔碎;赵虎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刘勇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何成站在角落里,喉头滚了好几滚,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们这些跟着北疆征战多年的老卒,谁不知道北疆四魔的名头?谁不知道徐狮虎是白烈麾下最桀骜不驯的一个?平日里,连王爷都拿他没办法?可这个无恶不作的徐老虎,偏偏拿命护着世子。这些年,一直这么护着,从幽州追到清河,追到到渤海,又从渤海杀进清河,杀进平原,杀到青州,再从青州到了这幽州东,每一仗,他都是拿命在护,护着他身后的北疆,护着北疆的未来之主,他的世子,他的景琰弟弟。单单这份情分,世间怕是便无人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