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半月，白景琰怀里抱着那胖小子，坐在姜腴的榻前。姜腴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锦被，被面是绛红色的，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半掩着那张产后略显苍白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和的脸。她瞧着他时不时逗一逗那睡着的娃儿，嘴角便一直弯着，那弯度极浅极淡，却像是把整间屋子都衬得暖了几分。
他给儿子取名念安。念字是白家下一辈的行辈，景琰这一辈从“景”字，下一代从“念”字。安字是他想了许久才定下的——念安，念着平安，希望儿子平平安安，也希望全家人都平安。他抱着那襁褓中睡得正沉的小娃儿，低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跟儿子说话，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许愿。
这孩子兴许还太小，每日睡的时间都很长，可他乖得很，醒了也不会哭闹不停，往往是醒来喂了奶，便又沉沉睡去。姜腴每回瞧着他在襁褓里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心里便软成了一滩水。她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可胳膊抬到一半又落下了——月子里不能多动，这是稳婆交代的，她虽觉得没那么娇贵，可白景琰不许她乱折腾。
姜腴是个爱干净的，这半月在榻上养月子，不能洗澡，早就耐不住身上腻歪。她从前每日都要沐浴更衣，头发上沾一点灰都要拿篦子细细篦过。可月子里不能洗澡，这是老规矩，稳婆说过，白景琰也不许。
她跟他抱怨过两回，说身上都快馊了，他只是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忍一忍，落下了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便不敢胡乱折腾，只能忍着，可那副眉头微蹙、时不时拿手在自己袖口上蹭一蹭的模样，白景琰瞧在眼里，便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自己的女人就没一个邋遢的，他自然知道她心里的不舒服。
于是他便让人打来热水，整间屋子多加了好几个火盆，暖得人穿着春衫坐在里边还觉得要出汗。他屏退所有丫鬟仆妇，亲自拿了帕子，在热水里浸透了，拧得半干，然后一点一点仔细替她擦洗。从脖颈到肩头，从手臂到指尖，从腰侧到脚踝，每一寸都擦得极认真，像是在擦拭一件极珍贵的瓷器。他的动作又轻又柔，热帕子贴在她的肌肤上，她只觉得那股暖意从皮肉一直渗进骨子里去。他每日都擦一遍，帕子凉了便重新浸，水凉了便重新换，从不嫌麻烦。姜腴感受着他的体贴与照顾，心里很暖。她有时候会想——这个男人从前在她眼里，一直是那个翻墙摔了腿还嘻嘻哈哈说“大姐别哭”的混小子。可如今他抱着她的儿子，替她擦着手脚，那副认真到近乎笨拙的模样，让她觉得这些年的等待与守候，都值了。
这日是上元节。中午饭前，白景琰照旧来了屋里。他刚推开门，便听见白念安在哇哇地哭。他进了门，听着那哭声，眉头不由一凝，却没有直接过去抱他，而是站到了火盆前，先脱去外袍，在火盆边烘了烘手，又将身上那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抖了抖，直到两只手都暖透了，才走过去把孩子从仆妇手里接过来，稳稳地抱在怀里。他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在念安小脸蛋上轻轻戳了戳，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念安，可是饿了？爹抱着，不哭不哭，一会儿奶娘就来喂你，我儿不哭哦。”
说来也奇妙，那孩子哇唔了两声后，居然真不再哭，反而睁开小眼看向他。那双小眼睛又黑又亮，瞳仁还不太聚光，可那目光却像是极认真地在看他。白景琰听稳婆说过，孩子没出满月的时候，就算睁开眼，也瞧不远的。可他不在乎，他凑在儿子脸前，轻轻在他稚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白念安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他一根手指，抓得很紧。
“呵呵，臭小子还挺有劲儿。”白景琰也不管那奶娃儿到底听不听得见，低声笑道，“爹不走，爹抱着你，哪也不去。”他一只手被儿子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托着那小小的后脑勺，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动都不敢多动，生怕把儿子弄醒了、吓着了。
“咯咯……他还没满月，哪里就听得懂这些？”姜腴看着他跟儿子那样亲近，眼里满是温柔，脸上也笑得柔软。她靠在引枕上，产后略显苍白的脸色被屋里的暖气一烘，已渐渐恢复了血色，眉眼间那股温婉大气的韵致中，又多了几分将为人母的柔和。她歪在榻上，一只手撑着腮，瞧着父子俩坐在一处，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顿了顿，她又道：“昨儿听你二姐说，爹天天来门前转圈儿，就着急要看念安。昨儿还让仆妇来问，说能不能隔远瞧一眼？0云裳回了，说孩子没出满月，不能见风。”
“孩子没出满月，如今天气又冷，不能出屋。等半月后再让他看也不迟。”白景琰头也没抬，那根被儿子攥着的手指轻轻晃了晃，逗得白念安又睁大了眼睛。
“哪里就这般娇贵了？”姜腴轻笑着摇了摇头，“我这屋里爹是不方便进来的，今儿正好上元节，不如你把孩子包严实些，抱去外头给爹瞧瞧吧。不止是爹，也该让外头那些人瞧一眼——这半月，鬼道人天天蹲在院子里等，老王抱着酒壶守在门口，哑奴连葫芦都不喝了，就等着看一眼小少爷。你若不抱出去让他们瞧一眼，他们哪里能安心？”姜腴说这话时语气温温柔柔的，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分明——她知道白烈天天在门外转圈，也知道外头那些老前辈们一个个都在等着瞧这孩子。她坐月子不能出门，可孩子总不能一直藏在这间屋子里
白景琰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他把孩子递给过来喂奶的奶娘，边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去请王爷来这边过上元节，厅里多点几个火盆，顺便去取了我的大衣裳过来。等孩子喂完奶，我就拿大衣裳包好了，抱了念安一起过去。让厨上备宴，今儿咱们家一起热热闹闹过个团圆节。”
“是。”门外自然有丫鬟答应，随即传来远去的急促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