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上前一步,朝大哥拱手一礼:“大哥。”景瑭跟在他身后,也乖乖叫了声“大哥”。翠屏和墨兰也赶紧对景琰见礼,两人齐齐屈膝,口中唤着“二公子”,声音都不高,翠屏偏软,墨兰偏冷,可那礼数都做得一丝不苟,只是起身时墨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方薄毯差点滑下去,她赶紧抱紧了,脸便红了一层。
笨重的姜腴由萧沉鱼扶着,也上前叫了声大哥。她今日那肚子实在太大了,那声“大哥”叫得有些喘,一手扶着腰,一手虚虚托着腹部下缘,站在白景瑀面前时,白景瑀的目光在她那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牵强,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力量硬撑起来的,可嘴里说的那话倒是一如既往的亲近:“云萝身子重了,不必多礼。进去吧,娘——,等着咱们呢。”
陈小怜等人齐齐福礼,叫了声“见过大公子”。白景瑀笑着挥手:“免了免了,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他说话时目光从那黑压压一片的弟媳们面上扫过,最后落在白景琰身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景琰,进去吧。”
白景琰进了祠堂,先燃起香,恭恭敬敬对祖先灵位磕了头。然后他起身,走到母亲灵位前,也点起三炷清香,仔细插在香炉里。那三柱香在他手中燃得很慢,青烟袅袅升起,在灵位前盘旋了片刻便散入空寂。然后他跪了下去。双膝落地的同时,他已然不受控制地泪水长流而下,却说不出一句话。
景瑭也乖乖跪下,他却并未落泪,毕竟娘死时他才几个月,对于娘的样子没有半点印象。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哥哥身旁,那双与白景琰极相似的眼睛,望着灵位上那行字,似懂非懂。
白烈站在祠堂门槛外,看着景琰早已泪如泉涌的样子,心里仿佛在被人用刀割一样。
这些年,景琰极少来祠堂给他娘上香,每年王妃祭日时,他也总是等其他人上完香走开,才自己单独走过去上香、磕头、跪在那里许久。白烈从前只当是儿子与娘亲近,想单独跟娘说说话。可此刻他总算明白,这么多年,景琰始终把她娘放在心头最重要的地方。以往他躲开所有人、单独给他娘上香,根本不是他要单独跟他娘说什么话,而是他不想让人瞧见,他在他娘灵前,会忍不住哭的样子。
姜腴、萧沉鱼、顾婉姝、清璇、凤璃、红袖、青鸾、紫钗、玄雀、白素云、白芊芊、司徒凝脂、百里清欢、于芷、隋小青、柳霜妃、乔醉心已经在世子跪下的那一刻,齐齐跪了下去。
“娘,我们和景琰一起,带着景瑭,来给您上香了。娘,女儿和云裳……我们……跟景琰成亲了!娘……您瞧见了么?”姜腴和萧沉鱼、红袖、清璇几个早已泣不成声。她们这些孩子,哪一个不是当年王妃视若亲生一样疼过、宠过的?姜腴哭着念叨着,身子伏在地上,肚子太大伏不下去,便侧着身子,一手撑着地,一手扶着肚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娘!您的云裳好想你!”白云裳这会儿更是直接哭着跪伏在地。她从前是王府二小姐,如今是萧沉鱼,可此刻跪在王妃灵前,她只是那个当年被王妃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过粥的小女孩。
“娘,还有我,我是清璇……我也跟了世子了!”清璇素来清冷如霜,可此刻跪在灵前,声音也哽咽得不成样子。她想起当年王妃教她认字、替她梳头、冬天里把她冻红的小手捂在自己掌心里取暖。大家一直以为她是个冷心冷面的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过是把那些记忆藏得太深了。
“娘……景瑭不哭!哥跟我说过,娘走的早,娘是这天底下最疼我的人。哥说,娘若还在,肯定比他还疼我……”景瑭跪在哥哥身旁,那双眼睛红红的,却咬着牙不肯让眼泪落下来。他虽从未见过娘,可他从小到大,每回听哥哥说起娘的事,都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疼。
“娘!世子……长大了,世子成亲了!娘,当年我答应过您,会一直守着他……护着他……”白素云也垂泪不止。她是王府护卫,从小被王妃带在身边,王妃待她如女,她替王妃守着景琰,守了这些年,如今终于守成了他的人。
“娘!当年您走时,璃儿七岁,璃儿跪在您灵前发过誓,会护着世子一世周全!璃儿绝不食言!如今,璃儿嫁给了世子,也怀了世子的骨肉。娘,您应该高兴……”凤璃跪在世子身旁,那双温柔的桃花眼里满是泪水,可嘴角却弯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从三岁起便收王妃身边,王妃待她如亲女,甚至夜里亲自搂着她睡觉,给她暖被窝,五岁时,王妃把她和景琰放在一起,洛云瑶临出幽州前,拉着她的手说:“璃儿,好好替娘看着景琰和景瑭长大”。她看了,也守了,如今她终于成了景琰的妻子,肚子里还有了他的孩子。王妃若在天有灵,应该会笑吧。
“娘,紫钗来给您磕头了!”紫钗跪在后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泪光闪烁,却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是六侍女里最懂事的,从小便跟在王妃身边,王妃替她梳过头发、教过她认字,还亲手给她做过一双绣花鞋。那双鞋她一直留着,压在箱底,舍不得穿,如今鞋小了,更穿不得了。
“娘……芷儿回北疆了!小时候,娘每年都来看我的,后来,娘不来了。那时候师父说娘死了,被人害了,芷儿拼命练功,可……芷儿没用,芷儿没能给娘报仇!娘,当年若不是您,芷儿早就死了。娘……”于芷突然跪下,哭得歇斯底里。
她是当年洛云瑶收养的孤儿之一,她和其他被收养的孩子一样,小时候一直把洛云瑶当自己的娘,洛云瑶把她托付给了江湖中的挚友抚养教导,每年都会去瞧她,待她极亲厚。后来有一年,娘突然不来了,她等了又等,从春等到夏,从夏等到秋,等到最后等来的只有一句娘已被人害死了。她练功练到吐血,可她找不到仇人。如今她回来了,跪在娘的灵前,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