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次日清晨,白景琰醒来时头还昏沉沉的——昨夜被鬼道人、吴不知、老王那几个老家伙拉着灌了不少西风烈,那些老东西一个个红着眼眶,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总算成家了”,然后便一杯接一杯地往他嘴里倒。他推了几回推不过,到底还是喝多了。此刻宿醉未消,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嘴里又干又苦,像是含了一口沙。
他翻了个身,便觉身旁有人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醒了?先别急着起来,把醒酒汤喝了。”
是萧沉鱼,她已经装束好了,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侧妃常服,长发用赤金簪挽着,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比平日多了一层极淡的柔和。
她手中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在榻边坐了下来,拿勺子搅了搅,送到他唇边。白景琰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那汤是用葛根、陈皮、甘草熬的,微苦中带着一丝回甘,入喉便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些。
萧沉鱼又拧了热帕子,仔仔细细替他擦了脸和手,动作利落却温柔,像小时候替他擦去嘴角的糖渣一样。只是擦到胸口时,她的手指在他心口上轻轻戳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昨儿夜里,你也是闹的忒厉害了些,眼下我……腿还酸着”。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只有她才会流露的纵容。
徐厨子早带着厨上的人备好了早饭,各房丫鬟仆妇,各自拿了食盒送进自家夫人们房里。白景琰的早饭,自然要传在萧沉鱼这里。
一碗梗米粥,两碟小菜,一笼刚出屉的灌汤包。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昨夜洞房花烛,凤璃带着身子,姜腴、赵霓翾、陈小怜这几个也带着身子,他谁屋里都没去,便钻到了二姐榻上。虽说早就不止一回睡在一处了,可昨夜,毕竟是正经的新婚头一夜,萧沉鱼似乎格外热情,她从前在这事上,总是半推半就,羞恼多过迎合,虽说回回都不得不纵容着他,可从不曾主动缠着他过,可昨夜,她却主动得让他有些意外。
她半夜里窝在他怀里,半梦半醒间低低说了一句:“夫君,今儿拜过了堂,往后你便正正经经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君了”。那声音轻得像呓语,可落在他心里,却比什么都重。
两人用完了早饭,走到前厅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前厅里环肥燕瘦,几十位夫人按着侧妃、夫人的位次站了满满一屋子,脂粉香与环佩叮当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像开了个女儿国。门口一溜几十辆马车和软轿,也早就备好了,车帘上贴着大红喜字,马头上系着红绸花,连车夫都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棉袄。
白景琰含笑走上前,先一手扶了最为笨重的姜腴,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侧妃常服,那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一座小山,走路时两只手都扶着腰,一步一步慢得让人心焦,看的也让人心惊。
白景琰搀着她,觉得她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后仰,每迈一步都要喘上一口,便赶紧伸手揽住她的肩背,给她些助力,低声说了句:“腴儿慢些,不急”。姜腴朝他笑了笑,额上已沁了一层薄汗。白景琰赶紧举起袖子,轻轻的把她额头的汗湿擦拭了。
他又转身去牵凤璃,凤璃今日穿了正红色的世子妃常服,凤冠虽比昨日轻些,可那身衣裳依旧繁复,她扶着腰站在人群最前头,脸色有些发白,却咬着唇不肯坐下。白景琰牵住她的手,觉得她手心冰凉,便攥紧了些,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璃儿姐,撑不住就靠在我的胳膊上”,凤璃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将重心往他这边偏了偏。
他见这般终究不是个法子,毕竟后头还有那么多大肚子的,便让人把轿子都传进来。他先小心翼翼地亲手把姜腴扶上一顶软轿,那轿子是专门为孕妇赶制的,轿厢宽大,坐垫厚软,后头还有结实的木架做靠背,人坐上去,像是半躺着。姜腴坐进去时还伸手在肚子上摸了摸,像是在安抚肚子里的孩子。任由白景琰把她的两条腿,慢慢放在脚踏上。
白景琰又把凤璃、胡玉致、卞玲珑、尹秋水、凤九幽、韩素这几个最笨重的,一个一个亲手扶上软轿。胡玉致那身火红的嫁衣换成了玫瑰红的常服,可那圆滚滚的肚子依旧显眼的厉害,她扶着世子的手坐进轿子时还嘴硬:“妾身自己走得动,偏你非要扶,若不是怕肚子里的孩子闹,妾身依旧还能施展轻功提纵术。”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攥着他的胳膊攥得紧紧的。
卞玲珑更不消说,那张妖媚的脸上今日难得的安静,坐在轿子里还隔着帘子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顾旁人。
等他回头再去扶赵霓翾、陈小怜时,人家已经一个扶着青鸾、一个扶着百里清欢朝大门口走去了。赵霓翾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常服,大着肚子走得稳稳当当,回头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瓷做的?扶了这个又扶那个,自己腿都累软了罢。”
陈小怜站在她身旁,月白色的常服衬着隆起的腹部,温温柔柔地笑了笑,说“世子去忙吧,妾身这里不碍事”。他赶紧快步跟上去,先一手一个扶着赵霓翾、陈小怜上了马车,她们嘴上不让扶是一回事,可他真不去扶就是他不懂事了。
他又转来扶宋离音,宋离音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襦裙,妖媚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见他过来便主动把手搭在他臂弯里,低声说了句:“劳烦夫君了”,那声“夫君”叫得又软又自然,白景琰听了,便觉得心里头像是被温热的水袋熨烫过一般的舒坦。
萧玉致的肚子还好些,可这女人明显平日里活动的少了些。白景琰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替她提着裙角,手臂稍稍用力,让她能尽量轻松些。
元玉仪如今再也不似之前那般清瘦,可相较而言,却还是瘦些,他索性把她托抱起来,极力不让她窝到腹部,把她抱上了马车才放下。
折腾了好一阵子,那二十几个身怀六甲的,总算全都上车的上车、上轿的上轿。白景琰这才抬手吩咐了一句“起轿”,便当先迈开双腿,朝东边的王府走去。
王府与世子府相隔不远,不过是穿过两条街的距离。他便带着那些还没怀孕的,溜达着往前走,他一手牵着元明月,另一手牵着徐梦雪。
元明月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北原长裙,依旧是那副清丽出尘的模样,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侧;徐梦雪则是一身素白衣裙外罩了一件红色薄纱,长发用白玉簪挽着,清冷如仙,被他牵着手时微微低着头,耳根有一点点红。
身后,众女三三两两地走着,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便有几声娇笑声响起。慕容妍那头紫发在晨光下泛着紫金色的光泽,她走在人群中间,叽叽喳喳地跟封仙儿说着昨日成亲时的事,声音清脆得像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