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修理厂的空气还残留着白天的燥热，到了晚上，却又凉了几分。
赫苏斯从外面窜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
“先生……先生，查到了……有线索。”
陈涛接过那张纸。
纸上是三行歪歪扭扭的字，出自赫苏斯的手笔：
洛杉矶警局副局长，分管巡逻与勤务。
车牌号：6L……后面看不清。
常去餐厅：不知道。
陈涛抬起头，目光扫过他。
“就这些？”
赫苏斯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点头如捣蒜：“副局长那级别，他哪能接触到。车牌还是倒垃圾时瞅见的，就只看清前几位。”
陈涛没说话，将纸折叠，收进口袋。
赫苏斯赶紧补了一句：“但我那个保洁同胞给了个硬货！哈里斯手下有个队长，姓马丁内斯，总泡在东区一家酒吧。那地方是警察窝点，全是内部人，不对外营业。”
陈涛的眼神微微一动。
“酒吧叫什么？”
“铜鹰！”赫苏斯连忙说，“就在第三街。我打听清楚了，生面孔进去准被盘问，全是老熟人。”
陈涛点了点头，没作声。
赫苏斯等了几秒，试探着问：“先生，要不要我去那边……”
“不用。”陈涛打断他，语气冷静，“那种地方，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赫苏斯愣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陈涛瞥了他一眼。
赫苏斯立刻补充：“放心吧，先生，我没让那保洁多问，就随口聊的，他啥都不知道。”
陈涛淡淡“嗯”了一声。
赫苏斯这才猫着腰跑出去了。
夜幕彻底降临。
修理厂内，只有那盏昏黄的灯亮着。
陈涛坐在桌边，摊开那张名单。哈里斯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他盯着哈里斯这个名字，脑子里想的不是抓人，也不是复仇，而是整个洛杉矶的权力结构。
要动科恩，就必须动他的保护伞。在洛杉矶这座城市，LApd就是那把最大的伞。
哈里斯不是一个人，他是连接政客、黑道、警方的那个关键节点。
拿下哈里斯，就等于捏住了科恩所有脏事的阀门。
卫星电话突然响起。
他接起。
“是我。”听筒里传来伊戈尔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挣扎，“哈里斯那边，我又摸了个消息。”
陈涛没说话，只是听着。
“他每周四晚上，固定去一家叫‘港湾’的餐厅。”伊戈尔语速不快，“就在圣莫尼卡。跟几个老朋友吃饭，雷打不动的习惯。”
陈涛的眼睛眯了一下。
“还有吗？”
“没了。”伊戈尔说，“他住哪不公开，没人知道。这消息是一个开出租的黑哥们说的，拉过他几次，吃饭时自己念叨的。”
陈涛沉默了两秒。
伊戈尔的消息虽然准，但这条线索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故意扔出来的鱼饵。
哈里斯是老油条，不可能这么轻易暴露。
陈涛压下心头的疑虑，淡淡道：“知道了。”
挂断电话。
陈涛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围着光团打转，撞得灯罩嗡嗡响。
周四。
今天是周几来着？
他走回桌边，扫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周四。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几秒。
随后，他走到角落，拿起那件深黑色外套，直接套在身上。
赫苏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缩在角落啃干面包，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
“先生，你……你要出门？”
陈涛没回答。
他从桌下摸出那把手枪，熟练地检查弹夹，确认无误后别在腰后，扣好外套。
赫苏斯的喉结动了动，面包也忘了嚼，嘴里鼓鼓囊囊的。
“那……那我呢？”
陈涛看了他一眼：“待着。”
赫苏斯点点头，又急急忙忙问：“万一……万一今晚没蹲到人呢？”
陈涛看着他，眼神冷硬：“那就明天去。”
他顿了顿，心里补了一句：博弈没有速胜。哈里斯这种老狐狸，没有百试百灵的诱饵，只有日复一日的耐心。
赫苏斯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注意安全”之类的废话，默默退到一边。
陈涛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九点。
圣莫尼卡。港湾餐厅。
霓虹闪烁，门口灯火通明。几辆豪车停在路边，代客泊车的小弟穿梭其间，跑来跑去。
陈涛把车停在街角，熄了火，车窗降下一条细缝。这个角度，既能看清餐厅门口，又不会引人注意。
他开始等。
一小时。
两小时。
餐厅里进进出出，有穿着考究西装的生意人，有带着女伴的情侣，有喝得醉醺醺的醉汉，唯独没有哈里斯。
十一点，餐厅开始清场。服务员端着空盘子走出门口，代客泊车的小弟将最后一辆车开过来，客人上车离开。
餐厅大门，缓缓关上。
陈涛靠在座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周四。伊戈尔说的。
但他没来。
是陷阱？还是伊戈尔的情报过时了？或者是哈里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慌，也不怒。
对于一个要在虎狼窝里撕开伤口的人来说，一次扑空太正常了。
没扑空，反而是侥幸。
他又等了半小时。
街对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孤零零地照着空荡的街道。
陈涛发动车子，离开。
凌晨一点。
修理厂。
厂房里，那盏昏黄的灯依旧亮着，光线微弱却顽固。
赫苏斯蜷缩在角落的睡袋里，听见门响，立刻弹起来，站在原地，紧张地看着陈涛。
“先生，蹲到了吗？”
陈涛没说话，走回桌边坐下。
他把那张名单摊开，平铺在粗糙的桌面上，低头看着。
哈里斯。
指尖在那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又点了一下。
每点一下，都是在这座城市的黑网上，撕开一道微小的口子。
门外，天空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赫苏斯站在桌边，手足无措，犹豫了几秒，才小声说：“先生，那我……我先睡了？”
陈涛没抬头。
“嗯。”
赫苏斯轻手轻脚地走开，重新钻回角落的睡袋里，呼吸很快变得沉重。
厂房里又只剩下陈涛一个人。
他看着名单上的名字。
哈里斯。
周四。港湾餐厅。
没来。
是消息错了？还是今天例外？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明天还得去。
后天还得去。
一直蹲，蹲到那只老狐狸露出尾巴为止。
他要的不是短暂的爽利，而是长久的破局。
棋子落子，不能急，只能等。
陈涛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光线照在他紧绷的侧脸，也照在那张薄薄的名单上。
每一个名字，都注定要在某一刻，成为引爆这座城市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