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早上,陈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通往树林的路。
路是白的。雪盖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卡里姆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他长高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但陈涛觉得他确实长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下去一些,下巴的线条开始变得清晰。
“先生,”他说,“今天会回来吗?”
陈涛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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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有人从树林里出来了。
一个人。
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走得很慢,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身边没有其他人,就他一个。
赛义德。
陈涛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停下。
两个人对视。
赛义德的脸上还有伤,青紫交错,但比走之前好多了。那只肿着的眼睛已经能睁开了,露出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醒了?”他问。
陈涛点了点头。
“活着?”他又问。
陈涛又点了点头。
赛义德也点了点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抽了一口,把烟盒丢给陈涛。
陈涛接住,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他整个人往前一弓,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那道伤口被震得生疼,他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赛义德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陈涛直起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
“什么烟?”他问,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俄国的。”赛义德说,“劲大。”
陈涛没说话,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确实劲大。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抽烟,不说话。
抽完一根,赛义德把烟头扔进雪里,嗤的一声,灭了。
“进屋。”他说,“有事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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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义德的房间比陈涛那间大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去。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小电视——旧的,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屏幕灰扑扑的,边缘有一道裂纹。
陈涛第一次注意到这屋里有电视。
赛义德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
陈涛坐下。
赛义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赛义德会问这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缠着绷带,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脏了。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
美利坚回不去了。他是cIA的叛国者,通缉令还在,照片还在,名字还在。回去就是死。
带着米切尔和卡里姆去华国?他想过。但怎么去?去了之后怎么办?他能在华国做什么?带着一个断了手的美国人和一个伊拉克孩子,出现在华国的边境上,海关会怎么想?警察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赛义德看着他,没说话。他也在抽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米切尔的手,”陈涛说,“能好吗?”
“能。”赛义德说,“但要时间。半年,一年,也许更长。”
陈涛点了点头。
“卡里姆呢?”他问。
赛义德看着他。
“你想让他去哪儿?”
陈涛没说话。
赛义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把烟头摁灭在桌上——那个桌上已经有好几个黑印子了,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我这次去莫斯科,”他说,“1号看了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陈涛抬起头。
赛义德看着他。
“比我想象的重。”他说,“比我担心的重。”
陈涛没说话。他在等。
赛义德继续说。
“我会常驻乌克兰。”他说,“以后这边的事,我来管。”
他顿了顿。
“我想让你们留下来。”
陈涛看着他。
赛义德也在看他。那只眼睛里,没有什么算计,没有什么试探,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坦诚。
“我需要你这样的人。”他说,“能打,能忍,能办事。脑子也好使。”
他顿了顿。
“米切尔的伤需要时间养。卡里姆需要人教。乌克兰很大,很空,藏几个人不难。”
陈涛没说话。
他在想。
常驻乌克兰。
赛义德一个克格勃中校,从兰利拿了东西,送到莫斯科,然后被派回来常驻乌克兰——
什么东西值得让他常驻?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前世的历史,2003年,俄国,乌克兰——
俄国正在全力融入西方阵营。普京和布什称兄道弟。北约东扩?那是2004年的事,但现在——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看过一些小道消息。2003年前后,有传闻说俄国情报部门曾经拿到过一份文件,关于北约东扩的详细计划。那件事一直没被证实,但有人说是俄国转向的起点。
如果赛义德他们从兰利拿到的,就是那份文件——
那一切都对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赛义德。
赛义德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
门被撞开了。
哈桑冲进来。他跑得很急,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老大。不是恐惧,是那种“你们绝对不敢相信”的表情。
“老大!”他喊,“快!快看电视!”
赛义德皱眉。
哈桑已经冲到桌边,啪的一下按开了电视。
屏幕闪了几下,雪花跳了跳,然后画面出来了。
一个大厅。很多人。蓝色的牌子。联合国的标志。
画面下方有一行小字:2003年2月5日联合国安理会现场直播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小瓶子。玻璃的。里面装着什么白色的粉末。
房间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瓶子。
哈桑的人涌进来,挤在门口,挤在窗边。卡里姆从人缝里钻进来,站在陈涛旁边,眼睛盯着那台小电视,一眨不眨。
米切尔被人推着轮椅进来。两只手动不了,他就用嘴喊:“让开!让开!操!”
赛义德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他盯着那个小瓶子,盯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电视里的声音传出来,英语,同声传译压在上面: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不可否认的证据……”
“……这是伊拉克拥有的化学武器……”
画面里,那个男人举起小瓶子,对着镜头。灯光打在上面,白色粉末细腻均匀。
米切尔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小瓶子,突然开口了:
“他妈的,”他说,“真像你们昨天洗衣服用的洗衣粉。”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然后更多人开始笑。
然后笑声停了。
因为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米切尔。
米切尔被看得发毛。他坐在轮椅上,两只手动不了,只能用下巴点着屏幕:“干嘛?我就开个玩笑——”
话没说完。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一个月前。在车上。陈涛说过一句话。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陈涛。
“你……”他的声音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你……你……洗衣粉……”
他连话都说不完整。但他的眼睛已经把话说完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顺着米切尔的目光,慢慢转过头,看着陈涛。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夹着那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快掉了。但他没动。
他看着屏幕。
屏幕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举着那个小瓶子。镜头拉近,给了一个特写。那个小瓶子在灯光下反着光,里面的白色粉末细腻均匀。
陈涛看着那个画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自豪。没有意外。没有“我早就说过”的那种得意。
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段历史。一段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历史。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真的拿出一袋洗衣粉。”
那不是胡说。那是预言。来自2025年的预言。
现在应验了。
房间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这是和平的威胁……”
“……美利坚不会袖手旁观……”
没人听。
所有人都在看陈涛。
陈涛没看他们。他盯着那个屏幕,盯着那个小瓶子,盯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那根烟还夹在他手指间。烟灰终于掉了,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