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起兵夺位的四位亲王,皆是皇帝亲子,是他的亲兄弟。
可从他们挥兵闯宫的那一刻起,亲情断绝,只剩政敌,不死不休。
夜色漫漫,宫杀整整持续了一夜。
天光微亮之际,漫天风雨渐歇,滚滚浓烟依旧笼罩金陵皇城,只是震天的厮杀声已然沉寂。
整整一夜血洗,尘埃落定。
起兵争鼎的四位亲王尽数败亡,或死于乱军之中,或兵败被擒、当场赐死,宗族株连,府邸查封。
唯有一人得活——皇帝幼子,年幼不争、素来闲散寄情音律的纪王,从未参与夺嫡、从未私蓄兵马,自始至终闭门府中,不站队、不妄言,故而得以在这场皇室清洗之中保全性命、保全爵位。
经此一乱,大梁皇帝五子,四死一隐。
皇室宗脉,凋零大半。
清晨的微光穿过厚重烟云,落进满目疮痍的皇城。
宫墙染血,殿阶残碎,遍地甲胄残片与断刃血迹,昨夜繁华宫阙,一夜沦为修罗场。
皇帝卧于太极殿,听闻一夜宫变、四子尽亡,连惊带痛,一口气彻底泄尽,自此缠绵病榻,再无力执掌朝纲。
朝野无主,百官惶惶。
此时的朝堂,再也无人能与嫡皇子萧选争锋。
他是皇帝仅剩的嫡子,是中宫皇后所出正统,又有林燮铁骑、世家言氏鼎力相助,更在大乱之中稳住宫城、保全皇室,于大乱之中立住最大功绩。
万民归心,百官俯首,大势所趋,无可撼动。
短短半月之间,朝局迅速肃清。
林燮掌京城防务,整肃军纪,清扫余孽,安定金陵民心;言阙居中运筹,梳理朝政、安抚朝臣、稳控世家局势。
二人一文一武,辅佐萧选,彻底稳住摇摇欲坠的大梁江山。
景运二十九年,秋末。
皇帝下诏禅位,一纸诏书昭告天下,传位于嫡皇子萧选。
登基大典那日,天青云阔,烟消云散。
萧选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通天冠,一步步踏上太和殿层层玉阶,登临九五,俯瞰万里大梁河山。
自此,大梁新帝登基,改元开文。
数十年景运年号终结,大梁迈入新的纪元。
皇宫恢复了往日的庄严肃穆,血色被层层清扫,残痕被粉饰覆盖,仿佛那场骨肉相残的滔天大乱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可亲历过那夜血雨腥风的人,永远不会忘。
长信宫内,秋阳透过窗棂,静静落在殿中。
皇后端坐榻上,历经大乱与禅位,神色平静,亦有淡淡沧桑。
萧溱潆立在窗前,望着焕然一新却愈发威严冷寂的宫城,眼底藏着一丝浅淡怅然。
曾经兄友弟恭、阖家和睦的皇家岁月,彻底结束了。
从今往后,她的兄长,不再是会蹲在摇篮边哄妹妹的少年皇子。
他是大梁的帝王,是坐拥天下、孤居高台的九五之尊。
明月尚且懵懂,只知宫里不乱了、不吓人了,依旧天真烂漫。
唯有十四岁的萧明菲,静静立在廊下,看着天边万里晴空。
她看着改朝换代、山河易主,看着手足屠戮、皇权登顶,看着一场乱世终结,一个新的时代缓缓拉开帷幕。
开文元年,新朝初立。
大梁天下,看似海晏河清,万象更新。
可明菲心底,早已在那场宫变之中悄然筑起一道高墙。
她依旧安分、依旧沉静、依旧藏锋守拙,做她与世无争的嫡公主,护母后,护姐姐,护懵懂无忧的明月。
只是她比从前更清楚——
这深宫的安稳,从来都是假象。
太平之下,暗流永存。
今日登临的帝王,曾亲历手足相残;今日铸就的盛世,始于一场血色屠戮。
人心易变,君心难测。
新的岁月,自此开篇。
开文元年,新朝初定,大梁朝野海晏河清。
萧选登临帝位,尊母后为皇太后,安居长信宫,坐镇后宫。
皇权落定,皇室公主依制册封,录入玉牒。
妹妹萧溱潆封晋阳大长公主,端庄温婉,雍容端雅。
当年皇后一胎双生的两位幼女一同受封,年岁相同。
先出者萧明菲,封号绥阳;后出者萧明月,封号莅阳。
二人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自小同席读书、同院嬉戏。
起初容貌有七分相像,渐渐的,两人的容貌相似度越来越低,性情更是天差地别。
绥阳明菲骨子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并非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寻常闺秀,神魂辗转万千世界,坐过九五龙椅,掌过生杀大权,也踏过仙途云海,亲历洪荒浩荡。
沧海桑田、王朝更迭、神魔大战,种种大场面她早已见得太多。
她不爱争、不爱忙,能躺便躺,能省则省,一心求个逍遥自在,藏锋敛锐,低调度日,从不愿主动掺和朝堂纷争,只守着身边亲人,安安稳稳混日子。
莅阳却全然不同。
十六岁的少女明媚热烈,像盛夏骄阳,赤诚张扬,不懂隐忍,不知权衡,爱憎都写在眉眼之间。
册封大典之后,宫中接连两件盛事传遍金陵。
其一,新帝萧选感念少年旧恩,纳林乐瑶入宫,册为宸妃。
其二,帝旨赐婚,晋阳长公主萧溱潆许配林燮,少年君臣结为姻亲,朝野皆称佳话。
明菲听完这些消息,只懒懒倚在软榻上翻书,神色淡淡的,并不上心。
天下兴衰、君臣情谊,她见过太多盛极而衰,心里清楚繁华易碎,可她本性懒怠,懒得提前筹谋推演,懒得主动下场搅局,只求风不来扰她,她便安享清宁。
开文三年春,南楚遣使修好,皇子宇文霖入金陵为质。
宇文霖清俊风雅,带着异域洒脱之气,与大梁世家子弟的刻板规矩截然不同。
御花园偶遇,莅阳一眼动心。
深宫拘束,人人敬她公主身份,唯有宇文霖待她平等温柔,纵容她的肆意烂漫。
少年情愫生根,二人瞒着所有人月下私会,私定终身,爱得炽热莽撞,全然不顾邦交隔阂、皇家禁忌。
半载之后,莅阳月信迟滞,倦怠嗜睡,竟是怀了身孕。
宫人窃窃私语,风声慢慢传到明菲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