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着,明菲在宫里慢慢织着自己的网,一张不算大、但足够用的网。
岁岁年年,宫墙春深,转眼便是十数载光阴。
当年襁褓里咿呀懵懂的双生幼女,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豆蔻佳人。
萧明菲年方十四,一身素色宫装,乌发仅用一支简单玉簪束起,眉眼清宁,性子依旧是从小到大的沉静寡言。
十余年深宫岁月,她藏锋敛锐,从不出挑争艳,课业、才情、容貌皆卡在最稳妥的中庸之处,活成了皇宫里最不起眼的嫡公主。
旁人提起皇后所出的两位小公主,大多只记得活泼娇俏、明媚热烈的明月,唯独忘了还有一位性情温淡、素来安分的长姐明菲。
唯有近身伺候的芷玉、芷禾,还有常年在外奔走的福来知晓,这位小公主看似与世无争,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冷静。
十余年里,逍遥诀早已根深蒂固,内力温润绵长,凌波踏云步炉火纯青。
她寻常行走步履轻缓,姿态温婉,与寻常贵女别无二致,无人知晓她一身轻功可踏阶无声、穿庭无痕,更藏着一身不露分毫的底蕴功夫。
她不知自己身处《琅琊榜》的世界,不知日后金陵倾覆、赤焰含冤、亲人离散的万般悲剧。
于她而言,这里只是一个皇权森严、暗流汹涌的古代王朝。
她是大梁嫡公主,父皇是当朝皇帝,母后是中宫皇后,兄长萧选是嫡皇子,姐姐萧溱潆温婉贤淑,妹妹明月天真烂漫。
她唯一的执念,便是守好自己、护好至亲,在波诡云谲的深宫之中,求一世安稳周全。
只是近两年,皇宫的安稳,早已是风雨欲来的假象。
朝堂的风,越来越冷了。
皇帝年迈昏聩,经年卧病榻上,不问朝纲。
诸位成年皇子各立派系,拉拢朝臣、蓄养私兵,朝野分裂,暗流滔天。
世人皆知,储位悬空,五王争鼎,大乱将至。
昔日和睦热闹的皇宫,渐渐没了往年的欢声笑语。
年少意气、鲜活爽朗的嫡皇子萧选,也褪去了儿时的天真烂漫。
如今的他已是翩翩少年郎,娶了言家的女儿为正妃,常年出入朝堂、跟随皇帝理政,眉眼日渐凌厉沉稳,身上背负着嫡长子的重担,再也不会像幼时那样蹲在摇篮边戳她的脸颊、吵着要教她写字。
只是闲暇之余,他依旧会来长信宫坐坐,看看母后,陪陪三个妹妹。
只是往日温润的眉眼间,多了化不开的沉郁。
这日暮春,晚风微凉,御花园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落英铺满青石小径。
明菲坐在临水的亭中,手里捧着一卷闲书,静静翻读。
芷玉立在身侧垂手侍立,芷禾端来新沏的清茶,安静退至一旁。
不远处,明月正追着纷飞的花瓣嬉闹,笑声清脆灵动,不染半分俗世烦忧。
萧溱潆坐在另一侧石凳上,手里捻着针线,安静绣着一方锦帕,眉眼温柔静好。
“近来宫外风声,越来越乱了。”萧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少年身形挺拔,一身皇子锦袍,墨发束冠,步履沉稳地走入亭中。
他落座,目光扫过嬉笑无忧的明月,又看向安然沉静的明菲,低声道,“其他四王各据势力,互相制衡又彼此倾轧,朝中大臣半数站队。父皇久病无力制衡,再这样下去,金陵怕是要乱了。”
萧溱潆手中针线微顿,抬眸轻声道:“朝堂之事,凶险莫测,皇兄只需谨守本心,安稳立身便好。我们身在深宫,只求平安度日。”
她性子柔软,素来不喜纷争,只盼阖家安稳。
萧选闻言,微微摇头,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野心与沉重:“生于皇家,身在棋局,从来没有独善其身的安稳。”
这话一语道破皇家宿命。亭中一时静默。
明菲合上书卷,指尖轻拂过纸页,安静听着二人对话,一言不发。
她这几年借着福来在外打探,早已摸清了朝堂局势。
皇帝五子,皆已成年,手握权柄,各有兵权朝臣拥护,数十年储位拉锯,早已积怨深重。
如今皇帝油尽灯枯,压制不住诸位皇子的野心,一场手足相残、血洗金陵的大乱,早已蓄势待发。
她知晓这场大乱必定血流成河、骨肉相残,却不知这场动乱最终的走向,不知谁胜谁败,不知她身边的亲人未来会落得何等结局。
她能做的,就是在即将到来的动乱中,保全皇后这一脉。
“妹妹怎么不说话?”萧选转头看向沉默的明菲,语气柔和,“往日你最通透,可有什么看法?”
明菲抬眸,眉眼清淡,语气温和无波:“朝堂纷争,皇权博弈,我看不懂,也不愿懂。我只知,乱世将至,安稳最难。”
短短一句话,清淡却通透。
萧选一怔,随即失笑,眼底的沉郁散去几分:“倒是你,永远这般通透安稳。”
他早已习惯这个妹妹的性子,不争不抢,不骄不躁,看似柔弱无害,却比任何人都清醒笃定。
唯有明菲自己清楚,她不是不懂,只是懒得深想。
她手中那张悄悄织就的人脉小网,芷玉、芷禾、福来,多年稳妥蛰伏,此刻已然全部绷紧。
她早已暗中清点私藏、布局退路、探查宫防,默默做好了迎接乱世的所有准备。
晚风穿亭而过,吹落满庭牡丹,落英纷飞,凄美而决绝。
远处宫墙高耸,遮天蔽日,将最后一点暮色余晖挡在外头。
金陵的天,快要变了。
景运二十九年,秋。
金陵入秋便多雨,连日阴云压城,铅灰色的天低低覆在大梁皇城之上,连宫墙琉璃瓦都透着一层冷沉的灰光。
夜里无月,晚风卷着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长信宫的窗棂,细碎声响连绵不绝,衬得深宫死寂得可怖。
已是三更天,宫内本该万籁俱寂,唯有巡夜禁军的甲叶轻响,可今夜,整座皇城的空气都是紧绷的。
明菲并未睡熟。她卧在榻上,双目轻阖,体内逍遥诀的内力缓缓流转,感官被无限放大。
这些日子她夜夜浅眠,心神始终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