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爆出的轻微声响。
烛光映在窗纸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叠在一起。
南宫春水坐在床沿,抬头看着明菲,她正站在桌边解腕上的镯子,动作不紧不慢的。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你今天很好看。”
明菲把镯子放进桌上的一只小盒子里,没有回头:“你说了好几遍了。”
南宫春水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把头上最后一支簪子取了下来。
她透过铜镜看他,没有再说话。
他把簪子轻轻放在桌上,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触碰。
烛火跳动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拢在了一处。
院外的风穿过檐角,吹动廊下的红灯笼,灯影在窗纸上轻轻晃了晃,又恢复了安静。
翌日清晨,日光透过窗纸,在屋内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明菲和南宫春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并肩走向正厅。
镇西侯和世子夫妇已经坐在堂中,茶已沏好,正冒着细小的热气。
二人奉茶,镇西侯接过,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南曦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南宫春水。
南宫春水低头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玉兔递过去。
南曦接过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仰起头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谢谢姑父!”
从那之后,她便多了一个疼她的姑父。
不光是玉兔,接下来几天,南宫春水时不时会带些小玩意儿给她——糖人、泥偶、彩纸折的蜻蜓,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却恰好投了小姑娘的喜好。
镇西侯看着孙女跟在他身后跑进跑出的样子,也不拦,只是偶尔对明菲说一句:“倒还挺会哄小孩。”
住了些日子,明菲和南宫春水准备动身离开。
行李不多,收拾起来也快。
就在两人正准备启程时,一张喜帖被送到了侯府。
景玉王府纳侧妃的喜帖。
世子妃看了看那张烫金的帖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不过是个王爷纳妃,还是纳侧妃,也值得咱们镇西侯府大老远跑一趟?”
世子接过帖子,神情比方才沉了一些:“原本是不该的,可听说这个侧妃,是影宗宗主的女儿。”
世子妃顿了一下:“护卫萧氏皇族的影宗?他们竟和皇家结亲——真是百年来头一桩。”
她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记得,他们家女儿是不是跟叶家那位云哥儿许配过?”
世子点了点头:“是,从小点的娃娃亲。可惜了叶将军一家。”
他叹了口气,“撇开这个不谈,易宗主当年还不是宗主时随军出征,救过我一命。如今他独女出嫁,邀我前去观礼,我不想拒绝。”
世子妃没有立刻接话,思索了片刻才道:“可叶将军已经死了。你孤身一人去往天启城,太危险了。”
世子摇了摇头:“有人也怕我不去,便在喜帖里附了一封信,说有要事相商。这个人——”
他顿了一下,“是位老朋友。”
世子妃猜到了:“九皇子?”
世子点了点头:“如今他已经入住自己的王府,是琅琊王了。他是景玉王的胞弟。如今的朝堂上,皇长子派、青王派、琅琊王派三足鼎立。琅琊王一派行事最为光正,上次在乾东城与他相见,虽有些小的龃龉,但我对他仍是十分欣赏的。”
世子妃沉默了片刻:“可父亲说过,不得涉及党争。”
世子道:“不是我们想涉及党争,而是这个朝堂的格局正在重新洗牌。镇西侯府想要屹立不倒,就必须有所行动了。”
世子妃没有再劝,只是问了一句:“那琅琊王是东君的师兄,他会不会也让东君回一趟天启?”
世子看了看那张喜帖:“信上最后一句说了,他给东君也送了帖子。但东君去不去,要看他自己。”
世子妃想了想:“要不你问问妹妹?看她们去不去。”
世子便起身去了明菲的院子,看到她和南宫春水正在收拾东西:“你和妹夫要出远门?”
明菲正把一摞书放进箱笼:“嗯,出去游玩一下。”
世子把喜帖递过去:“正好,景玉王纳侧妃的喜帖——你们要不要去?”
明菲接过喜帖看了两眼,心里划过一道念头。
她这个蝴蝶翅膀扇动之后,叶鼎之并没有和易文君相处多久。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去抢亲。
若是他真去了,她这个做师父的在场,好歹能搭把手。南宫春水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
“想去就去呗。反正咱们也没定好路线。离开天启也有一段时日了,回去看看也好。”
明菲把帖子收进袖中,看向世子:“哥,那我们一块儿吧。”
三人便架着云楼往天启城去。
路上世子坐在云楼里,环顾了一圈里头的陈设,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妹妹,你这云楼是真不错。”
明菲头也没回:“喜欢啊,让人照着再打造一套不就行了?”
世子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我常年在乾东城,造这个不划算。”
他顿了顿,“再说了,哪有那么多东西要搬。”
明菲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问:“这次出门,你怎么不带嫂嫂?”
世子叹了口气:“我怕天启城那些人坐不住。”
明菲也没有再问,只“嗯”了一声。
云楼在天启城的旧邸前停下时,世子看了看天色:“你们先回府吧,我还有些事要办,先走一步。”
他转身离开,马车拐过街角,正好碰上两骑从城门方向驶来。
百里东君被人从马上掀下来,东君看见来人,喊了一声:“世子爷——”
世子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世子爷也是你叫的?”
他打量了一下东君,“你这臭小子,怎么一遇到我就一副倒了霉的样子?这半年多没见,就没有半点思乡之情?”
东君挠了挠头:“思念爷爷是有的,思念母亲和南曦也是有的——思念你,也有那么一点吧。”
世子哼了一声:“臭小子。脾气没长进,功力倒是厉害了。”
他看了看东君身后的司空长风,“既然遇到了,便同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