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了的李长生走到火堆旁,一屁股坐在明菲旁边,姿态自然得像坐了千百回:“怎么,你们这是要抛弃我?”
东君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饼子递过来:“来,师父。”
李长生看了一眼:“太干,难以下咽。”
他抬眼看向东君,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东君啊,你说这树上的果子,是不是挺甜的呀?”
东君动作一顿,干咳了一声:“师父,你当真偷看了?”
“你只能问一个问题,确定要问这个?”李长生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东君立刻从怀里掏出几个果子,殷勤地递过去:“我怎么能忘得了您呢!”
李长生这才满意地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嗯,挺甜的。”
然后他自然地转手将手中的果子递到明菲面前,“尝尝,你侄子摘的,还挺甜。”
明菲顺手拿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语气平淡:“还行。”
“我相中的,能差到哪去。”李长生笑着收回手,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明菲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喝汤,懒得理这个自恋又厚脸皮的人。
玥瑶坐在火堆对面,目光在李长生和明菲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低下头去拨弄手里的树枝。
变了年轻的李长生和风华正茂的明菲坐在一起,一个散漫不羁,一个从容沉静——看着倒是有种莫名的合适。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李长生转头看向东君:“想问什么,问吧。”
东君早就憋了一肚子问题,这会儿终于等到机会,便不客气地开口:“师父,你真是神仙吗?”
“什么神仙。”李长生嗤笑一声。
“遨游天地,长生不老。”玥瑶在旁边轻声补充了一句。
李长生把果子核随手丢进火堆里,拍了拍手:
“我轻功虽强,一跃也高不过一座山;内力再好,这一掌不过掀起一条河而已。论剑术,我在天下剑客中应该是巅峰级别——但倘若你让我一次性杀一万个人,那我的剑怕早就折了。”
东君看着他:“这还不算神仙?如果这还不算的话,那返老还童总算了吧?你已经一百八十多岁了,正常人谁可能活一百八十多年?而且你就这么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个比我还年轻的模样——除了头发白点。”
李长生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最终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行,那就说说。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年少时去黄龙山拜了个师,学了个功夫。这武功非常难练,名字只有一个字——叫‘椿’。”
玥瑶目光微动:“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庄生逍遥游所言,正是这椿的含义。”
李长生点了点头,“只要练会此功,每三十年便会重返青春。而在返老还童那一年,功力尽失,需要重新修炼才能恢复。倘若此刻我还在天启城内,这件事必定会暴露。天启城人多眼杂,人言可畏,所以我必须走。”
他顿了顿,“于是我就——”
“于是你就找了我和尹师侄一路同行,为了保护你。”东君接过话头。
李长生拍了拍东君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直白:
“你错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这江湖上你能打过的人不多。我没指望你。”
东君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惦记我姑姑,让她保护你的吧?你是怎么请得动她的?”
李长生干咳了两声:“你姑姑要去的地方,正好与我们一个方向。再说了,我还答应帮她指点她那三个徒弟。再加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攒了一百多年的私房钱,都给了你姑姑。”
东君先是恍然大悟,随即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不对,为什么你的私房钱给我姑姑?还是一百多年的?”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猛地站起来,看向李长生的目光多了几分警惕:
“你不会觊觎我姑姑吧?什么时候的事?!好啊你,你都两百岁的人了,觊觎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你好意思吗?”
他说着,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明菲和李长生中间,把两人隔开了,扭头看向自家师父:
“就算你是我师父,也掩盖不了你为老不修的行径!”
李长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一愣,随即笑了一声,靠在树干上,摊了摊手:“你侄子不错,还知道护你这个姑姑。”
“我拉扯大的。”明菲平淡的说了一句。
言外之意就是她拉扯大的小孩,不护着她,护着你?
李长生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那顺嘴秃噜出去的一句话,能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面前这个正叉着腰、理直气壮指责自己的徒弟,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李长生活了一百八十多年,收过那么多徒弟,哪个不是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
怎么到了百里东君这儿,就变成了这副倒反天罡的局面?
“就算你现在看着年轻英俊,”
东君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长生,说得掷地有声,“那也掩盖不了你之前满脸皱纹的样子!我姑姑最是喜欢看长得年轻好看的人——你入不了我姑姑的眼!”
李长生被他这话气笑了:“嘿,你个不孝徒弟!有你这么说为师的?我要将你逐出师门!”
“你倒是逐啊!”东君毫不退缩。
玥瑶在旁边弱弱地喊了一声:“百里师叔……”
没人理她。
小玉真悄悄拽了拽明菲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师父,东君哥哥和李先生吵成那样……咱们不劝劝吗?”
明菲正端着碗喝汤,闻言头也没抬:“不用管他们,你做你自己的事就行。”
小玉真乖乖地点了点头,便又转过头去,和明菲、玥瑶一起安安静静地看那师徒俩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