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篮球场上最后几个投篮的人也散了,球砸在地上的嘭嘭声被虫鸣取代。
阿芳在宿舍床上翻了个身,枕巾掉在地上,没捡。
那只翠绿色的玉镯子从枕头底下滚出来,磕在床沿上叮一声脆响。
她伸手捞起来套在手腕上,又褪下来放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次,镯子在腕骨上磕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甩脸甩三天了——说转身就转身,说让路就让路。”
阿芳对着天花板说完这句话,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又松开,“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躲。”
松糕鞋踩在走廊上嗒嗒嗒,脚步又快又急,经过阿珍宿舍门口的时候阿珍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句“去哪”,她头也没回。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两个针车组的女工端着洗脸盆往上走,差点把人家盆里的牙膏牙刷撞翻。
水房在宿舍楼后面,篮球场往左拐,再走一段碎石子路。
厂区路灯大多坏了,只剩水房门口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照得地上的水洼一明一暗。
远远就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那个背影正弯着腰洗脸,深蓝色工衣,后背那块被烘箱热浪烤得发白的盐渍洗了好几次还是泛着灰。
肩上搭条毛巾,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被水溅湿了半边,一个人趴在水泥砌的洗手池边,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溅在脸上噼啪响。
阿芳站在他背后两步远的地方。
喉咙动了一下,把路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推到嗓子眼,然后张嘴喊出来。
“李晨。”
李晨直起腰。水龙头还开着,水从他下巴滴到胸口上。毛巾搭在肩上没取下来,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有事?”
“有事。”阿芳往前走了一步,松糕鞋踩在水洼边上。
“什么事。”
“你别跟我装。这几天你给我甩了多少脸,你自己数一数。”
她伸出手,一个一个掰手指头,声音越数越高,“前天食堂——我端着盘子从你旁边走,你看都没看我一眼。你盘子里的红烧肉是一块一块码整齐的,码得整整齐齐,筷子都没动一下——我过去的时候你筷子掉地上了,弯腰去捡,脸埋在桌子底下好一阵没上来。你捡个筷子能捡那么久?”
“筷子滚到隔壁桌底下了。”
“滚到隔壁桌底下?你怎么不说滚到东莞大道上去。”
阿芳又掰了一根手指头,“昨天下午走廊里——我俩面对面走,你偏了一下身子给我让路。你给我让路?你以前在小树林扛着我跑的时候怎么不让路?在旅馆从三楼往下爬的时候怎么不让路?
“走廊窄。”
“走廊窄?那今天中午食堂门口呢——我从打菜窗口出来,你刚好进来。咱俩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层塑料门帘。你把门帘往旁边一撩,往左拐,绕过我进了食堂。你绕我?你以前都是直接把我往肩上一扛就往小树林跑的,现在你绕着我走?”
李晨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放进水池里搓了两把,拧干。
水顺着指缝往下滴。阿芳盯着他那双手——以前在小树林,这双手把她往灌木丛里按的时候一点都不客气。现在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跟你说话呢。”
“听到了。”
“听到了你不应?”
“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阿芳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到能闻到他工衣上那股烘箱橡胶的味道。
“你今天下午换班的时候在成型车间门口——你看见我走过去了,故意拐进工具间。你以为我没看见?我是qc部的,我一天到晚在车间里转,你躲哪个角落我都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
这句话把阿芳噎住了。
喉咙里翻上来一串话,全堵在嗓子眼,堵了好几秒才冲出来。声音开始发抖,手指头扣着洗衣台翘起的瓷砖缝,指甲缝里嵌了泥灰也顾不上。
“你以为我想去台干楼?你以为我躺在那张床上很舒服?你以为我对着那个口水都擦不干的傻子我说——我娘那个病历你都听过多少遍了。类风湿,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一样,早上起来身子硬得下不了床,得靠药养一辈子。你让我怎么办?我不去台干楼谁给我娘买药?你工资加满了四百出头,我qc部三百二,两个人加起来不够人家一盒药钱。我有得选吗——”
“那你跟我说过吗。”
李晨抬头。眼睛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不是红的,但眼白上浮着几道血丝。
工衣领口被水溅湿的地方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说什么。”
“说你要去台干楼。说你要跟傻子同房。说你口袋里装了一万块钱。说你买了鸽子血——”
“鸽子血你怎么知道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阿珍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告诉我。哪件事你跟我说过?”
“我知道你有苦衷。你娘的事我知道,药的事我知道,你从玉林跑出来不容易我也知道。你不想嫁傻子我也知道,你在我面前干呕过不止一次。但你连说都不肯跟我说。你出了台干楼来找我——我说不饿,你就转身走。你问我是不是吃醋——我说我不是你老公,你就在小树林边拿嘴堵我。你在我肩膀上喊老公你怎么不回去找傻子——你什么都用身体堵,什么都不用嘴说。我就是个帮你解决完你再去跟傻子解决事的工具。”
“你不是。”阿芳的声音变了,尾音往上翘,是哭腔的前兆。
往前迈了一步,松糕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腕骨旁边的皮肤里,声音在嗓子眼里打着颤。
“你从来都不是。我要是把你当工具我干嘛不去用别人,qc部楼下那么多男的,针车组四川仔,仓管老邱,我要工具谁不行我干嘛偏偏找你——我第一次找你的时候录像厅里放的还是《英雄本色》,周润发刚杀完人靠在门框上点烟,我搂着你胳膊问你谈没谈过恋爱。记得吗——你没谈过。我也是第一次。你他妈是我自己选的,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以为我是被逼急了随便逮个男的往床上扔?张贵祥我戳他眼珠子,他给我排排班我不怕——可你不一样。你跟我说句话就那么难吗。”
李晨低头看着她的手腕——那只翠绿色的玉镯子卡在腕骨最细的地方,前几天在床上也是,他刚要用力阿芳就抬起头说别压着镯子。
她说要留给李念当嫁妆。那天晚上在小树林,两个人是滚在一起的;现在两个人站在水房里,她抓着他的手腕,他别过脸。
“你说一句行不行。就一句。”
沉默。水龙头还在哗哗响。
“你之前在小树林里说‘那就一起死’,你那时候怎么不说你不是我老公——你现在怎么了?没力气了?不敢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最后那几个字是从牙缝里往外蹦的,又尖又碎,整个水房被这句话震得只剩水龙头砸在水池里的声响,连她自己都被那声音吓到了。
话已经说出口了,覆水难收。
李晨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
动作不快,但很稳,把她手指掰开,又摁回去关上水龙头。
水声骤然停了,只剩下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在嗡嗡响。
“我不是男人。”
转身。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踩在阿芳心口上。
工衣后背那块盐渍在灯光下泛着灰白。
阿芳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握他手腕的弧度,手指头慢慢攥拢,攥成一个空拳头。嘴巴张着,想喊他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跟那天在小树林被他扛起来往地上压一样喘不过气。
“李晨——你给我站住——”
没回头。身影越来越小,过了水房拐角往宿舍方向走,两只脚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到廊道尽头往右一拐,不见了。
松糕鞋往后踉跄了一步。
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水房的瓷砖墙面上一声闷响,不疼,但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了。
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膝盖,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静悄悄的,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膝盖往下淌,把工裤膝盖那块布料洇得深了一个色。
鼻涕流出来,拿工衣袖子使劲一擦,擦得袖口黏糊糊的。
水槽里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答答答跟那晚旅馆的节奏一模一样,只是今晚床上没有他,水房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你有本事走了再也别回头——你走了就别回来找我——”
这话是冲那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喊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
“我又不是真嫌你。我只是想你跟我说句话。”
阿芳把脸埋在膝盖里,对着自己的脚尖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拿袖子往脸上使劲抹了两把,把竹竿一样杵在那的工裤下摆拉了拉,推开宿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