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蜜池桑拿的大堂里,香薰喷雾还在一下一下地喷。
美美从走廊里出来,技师服胸口沾了一小片精油印子,假睫毛脱了半截,挂在眼皮上要掉不掉的。
她往大厅沙发上一倒,端起曹霞推过来的凉茶,一口气喝了半杯。
“霞姐,你刚才没看见——我金蜜池五号技师,从业六年,今天第一次拿笔给客人写‘全年级第一’。”
“那傻子真信?”
“信。怎么不信。我说他是恒发最猛的男人,他拿笔在成绩单上签了名,高兴得口水流了一枕头。”
美美把凉茶搁下,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我今天这手——又是精油又是毛巾,搓了半个多钟头,什么都没搓出来。”
“什么都没?”
“什么都没。软得像块发好的面团。我捏了又捏揉了又揉。没反应。完全没反应。”
美美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在日光灯底下翻了个面给她看,“我这双手,在金蜜池搓了六年,什么样的没见过——快的慢的急的磨蹭的——今天是头一回遇到完全没反应的。我都想给他叫个救护车。”
“最后怎么收的?”
“拿精油推了推表皮。推完教他自己抠——抠也抠不出来。我就跟他说不用抠了,男人不是非要抠出来不可。”
美美把技师服从肩膀上扯下来一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凉茶壶,又倒了半杯,“男人的最高境界不是能抠出来,是能忍住不抠。他问我什么是最高境界,我说——你看你爹地。你爹地花了钱在大堂喝茶,这就是最高境界。”
曹霞把嘴里的凉茶差点呛出来,赶紧拿手背挡了一下,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凉茶从手背上流到业绩本上,洇湿了好几个数字。
“霞姐你别笑——我还没讲完。后来我给他写了毕业证书。叫他回家妈咪问起来怎么说——他说学会了,好爽好棒。大拇指跟着举起来,举了半天没放下。我说你可以放下了,他说老师你不是说好棒的时候要举大拇指吗。我说那也不能一直举着。他说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放——我说现在。”
曹霞笑得趴在吧台上,好一阵才直起腰,伸手往眼角按了按,把笑出来的眼泪擦在手指上。
“你特么真是人才——让你干桑拿屈才了。应该让你去当幼师,专门哄那种哭起来没完的。”
“幼师一个月多少钱?桑拿多少钱?”美美掰着手指头算。
“不过说真的——要是天天有这种客人就好了。不用真做,光哄就行。哄一个傻子比做一个正常人轻松多了——正常人你哄了要交货,傻子你哄了交作业。我就是不知道这傻子以后娶了老婆,老婆要骂他什么——你要怎么跟别的新娘子比,你这男人连作业都没交过,毕业证还是假的。”
“那不能怪他。怪他爸。儿子这样还带出来练,练什么练——先去医院看看才是正经。”
曹霞把业绩本合上,铅笔夹进本子缝里,看着桑拿部这个月的营业额,又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月业绩总算往上走了点。这一单一拖二,父子俩都消费了。老王也点了双贵妃,还推了个新客——这个课长还是有点油水。”
恒发鞋厂,台干楼。
王课长推开雕花铁门的时候,王太太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湾湾带来的录像带,一部古装剧,宫女跪了一地,正哭得稀里哗啦,配乐把整栋楼都淹了,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摇完的蒲扇。
“回来了?志伟呢?”
“在门口换鞋。”王课长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
王志伟从门口蹬掉皮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眉开眼笑地走过来。裤腿短了一截,
露出白白的小腿,脸上还有按摩房里没散干净的香薰味。
“妈咪——”
“志伟!”王太太把电视关了,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今天跟老师学了什么?”
“学会了。”
“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这是秘密。老师说不可以告诉你。”
王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扭头看了一眼王课长。王课长正在喝凉茶,杯子举得高高的,挡住半张脸,眼睛没往她这边看。
“那感觉怎么样?”
“好爽!好棒!”王志伟举起大拇指,举得高高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王太太愣住。
然后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从脖子开始往上泛红,耳根、脸颊、额头,一层一层地变红,像水彩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蒲扇停在半空中,扇柄握得紧紧的。
电视剧里宫女的哭声还在隔壁屋里继续响着,配乐颤巍巍地拖了好一阵,但客厅里只听得见王课长喝凉茶咕嘟咕嘟的声音。
“行了行了。学得好就行。”王太太把手帕从茶几上拿起来,给儿子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他额头上从桑拿房带出来还没擦干净的细汗,转过头看向还在慢悠悠喝茶的王课长。
蒲扇重重地往腿上一拍。
“你也去上项目了?”
“什么上项目——我就在大堂等着。儿子在里面上课,我总不能在走廊里站着听——又不是什么正经课。就坐着喝了杯茶,顺便跟曹经理谈了点业务。”
“姓曹的那个经理?”王太太把蒲扇往茶几上一拍,电视遥控器震得晃了两下,“你迟早搞出病来。今天带儿子去上课——课都上完了你自己还杵在大堂不肯走。你说在大堂喝茶,我信你才怪。”
“就是喝茶——你不信你自己去问曹经理。”
“问什么问。你们这种老主顾,一唱一和,曹经理肯定帮你圆话,我问了也是白问。”
王太太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把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搁。茶泼出来一溜,王志伟蹲在地上正要捡果盘里掉落的莲雾,手指还没碰到茶几边就被他妈一只胳膊挡了回去,“明天你安排一下。”
“安排什么?”
“让儿子跟那个林丽芳同房。就在这儿,家里。这次来东莞不能白来。”
“这么快?”
“快什么快。你儿子二十六了,在台北哪个姑娘愿意嫁他?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的,还拖——拖到什么时候?拖到儿子老了?趁早把事情办妥。”
王太太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埋头捡莲雾的儿子。
果核从指尖滑落,口水跟着滴在红木茶几腿上。
她伸手擦掉儿子嘴角的湿痕,又把话题转回王课长,眼神跟着扫过去。
王课长把凉茶杯搁下:“行。那我明天跟林丽芳说。”
“不用你说。我来说。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她捡起茶几上那个刚才掉落又捡回来的莲雾核,在指尖捻了一下,搁进烟灰缸,抬头看了王课长一眼,“你把恒发这帮女人的心料理好就行。也别让她想太多——同个房,不用她主动。反正志伟什么都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