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阿芳被叫去了台干楼。
这次不是在客厅等,是直接上了二楼。
楼梯铺着地毯,暗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跟她脚上那双新换的高跟鞋不是一个世界的触感。
高跟鞋是王课长昨天让保姆送来的,台湾货,皮面,跟细得跟筷子似的,穿在脚上前脚掌疼得发麻,但她还是穿了。
二楼小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
五十来岁,烫着短卷发,脸上的粉底抹得又白又厚,嘴唇涂着偏深的豆沙色口红,嘴角往下撇着,像天生就不会笑。
手腕上一只翠绿色的玉镯子,随着她翻看资料的动作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上穿一件暗紫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脚上是一双皮拖鞋,露出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脚趾。
王太太。王课长的老婆。
“你就是林丽芳?”
“是。”阿芳站在茶几前面,手背在身后,手指头习惯性地去绞工衣下摆——今天没穿工衣,穿的是保姆送来的那条碎花裙子,下摆没得绞,手指头空落落地攥了个空。
“转一圈。”
阿芳愣了一下。
“转一圈给我看看。”王太太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阿芳慢慢转了一圈。裙子是新的,腰收得很好,背后有个蝴蝶结。转到背面的时候,能感到王太太的目光从她的肩膀一直刮到小腿,像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拉。
“站过来。近一点。”
阿芳往前挪了两步。
“坐下。”王太太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沙发上套着白色蕾丝罩布,干净得一尘不染。
阿芳小心地坐下去,屁股只搁了半边在沙发上。
王太太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阿芳认出那是自己的入职资料——姓名、年龄、籍贯、学历,还有一张一寸照片,是她刚进厂时拍的,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还有点从老家带来的晒斑。
“广西玉林?”
“是。”
“家里几口人?”
“五口。爹、娘、我,下面还有妹妹。”
“你娘身体怎么样?”
阿芳的手指头在裙子褶边上停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王太太的眼睛从资料上方抬起来,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我听说你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寄多少?”
“两百。”
“两百——你一个月工资才三百二吧。”
王太太把资料往茶几上一搁,手往沙发扶手上一搭,那个翠玉镯子又磕在扶手上,叮一声脆响,“寄完两百剩一百二,你吃什么?”
“加班费还有一点。”
“加多少班?”
“每天晚上加两小时,星期天有时候也加。”
王太太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从旁边沙发上把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男人往前拽了拽。
“志伟。过来坐下,坐近一点跟人家说句话。”
王志伟从刚才起就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
二十六岁,胖墩墩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整整齐齐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卡在脖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嘴角挂着一根没擦干净的细长口水丝,在日光灯底下反射着亮晶晶的光。
他在看她。
从阿芳进门起就在看她。
不是看脸,是看脸往下的地方,那对小蜜桃在碎花裙子的领口底下被收腰托得圆圆的,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看着看着,嘴角的口水丝越拉越长,亮晶晶地滴在桌上,但他毫无察觉。
“志伟。打招呼。”
王太太伸手把儿子嘴角的口水丝擦了擦,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旁边的保姆也跟着紧张起来,往前站了半步,手里攥着条白毛巾,但被王太太抬手挡了回去。
王志伟往前探了探身子,张了张嘴。
嘴张开之后先是一串含混的声音,舌头在嘴里拌了两下,下巴往前伸了伸,眼睛直直地从眼镜片后面打量阿芳——不是看脸,是看脸往下的地方。
那对小蜜桃在碎花裙子的领口底下被收腰托得圆圆的,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他看着看着又抿了抿嘴角,口水在嘴唇上滚动着。
“你——你——你——好——好——”
“他说你好。”王太太在旁边替他翻译,伸手把儿子嘴角的口水丝擦了擦。
“你好。”阿芳说。
王志伟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高兴了。
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歪歪扭扭的牙,嘴角还挂着口水,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胸口不放,整个人往阿芳这边使劲探过来。
阿芳往后退了半寸,又收住了。
王太太又拿手帕给儿子擦了一下嘴角——口水又流出来了,手帕湿了一片。
“我们志伟很乖的。在台北有房子,在东莞他爸给他买了车。你嫁给他,什么都不用愁——生个孩子,我带。你可以回台北住,也可以留在东莞。你娘那个病——叫什么来着——是类风湿对吧?台湾的药比大陆好,以后我托人给你寄。只要你听话,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是。”阿芳说。不多说一个字。
王太太把资料翻了一页:“你有没有谈过男朋友?”
阿芳的手指头在裙子褶边上停住了。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初一只读了一学期,后来就在家帮我爹种地。去年才从广西出来,进了恒发,qc部王课长是第一个招我的人。我连工厂外面都不太敢去,不认得路,也没认识什么人——不知道男朋友怎么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很轻。
说完抬眼看了王太太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和真诚被压得恰到好处——嘴角轻轻抿着,没有笑也没有瘪,是一张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听话懂事的小姑娘的脸。
王太太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又转到她身后的王志伟身上。
王志伟还在傻乐,嘴咧得很大,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拉。但没再探过来,只是坐在原处,目光还是直直地看,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话。
保姆站在旁边把那条白毛巾攥了又松。
“行。我和他爸商量商量。改天一起吃顿饭。”
阿芳站起来。
弯腰拎起地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保姆硬塞的两个保鲜盒,一盒莲雾一盒凤梨酥。
“等一下。”王太太站起来,走到阿芳面前,从自己手腕上褪下那只翠绿色的玉镯子,往阿芳手上一套。
镯子有点大,在她细胳膊上晃荡晃荡的,冰凉凉地贴在皮肤上,“这是台湾带过来的。老坑翡翠。戴着别摘,以后是我们王家的人了。”
“谢谢阿姨。”
阿芳低头对着王太太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还在沙发上傻笑的王志伟,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楼梯地毯上,软绵绵的。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那棵芒果树底下站了好一阵。
凤梨酥的香味从塑料袋里透出来,把那阵莲雾的清苦压了下去。
蹲下来干呕了一阵,站起来擦了嘴,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翠绿色的玉镯子,用另一只手拧了拧,拧到腕骨最细的地方卡住。
又抬头望了望台干楼那条红红的勒杜鹃,转身往外走。
身后那扇雕花铁门在风里轻轻关上了。
厂区里路灯刚亮。
李晨在桉树林边上等她。
阿芳远远看见,把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松糕鞋踩在枯叶上沙沙响。走到他面前,把那只戴着玉镯子的手举起来晃了晃,清脆地响了一声。
“好看吧。翡翠的。台湾来的老坑货。”
见李晨没开口,又把手往下一放,攥着他的衣领往下拉,嘴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拿手背重重蹭了蹭自己嘴角。
“不过你那句话该说我也帮你说完了——他看着我口水就往下流,嘴角就没干过。别说话了。今天肠粉店没开门,去对面大排档吃炒牛河,你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