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干楼在厂区最南边,跟车间隔着两个篮球场和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
白墙红瓦,门口种着两棵芒果树,围墙上爬满了勒杜鹃。
厂里普工私下都叫它“湾湾岛”。
那栋楼里有专门做饭的保姆,有打扫卫生的阿姨,有洗衣服的本地阿婆,热水器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从六月吹到十月。普工宿舍一台电扇要吹八个人,台干楼一个人吹两台。
阿芳跟在王课长身后走进那扇雕花铁门的时候,保姆正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响得很有节奏。
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搁着一盘没吃完的莲雾,果皮在空调冷气里被吹得发皱。
王课长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你跟那个李晨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阿芳站在茶几对面,手背在身后,手指头绞着工衣下摆。
“外面都在传你跟他出去过夜了。说你们星期天晚上一起去录像厅,后来又去开房。旅馆那边有人认得你,说你登记的时候用了个假名字。”
“我没有。我就是爱玩,爱跟人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成天关在厂里闷得慌,下了班出去逛逛怎么了。”
“爱玩可以,但要有分寸。”
王课长从茶几上拿起一颗莲雾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拿手帕擦了擦,“我儿子下个月从台北过来,他在电话里说很期待跟你见面。照片看过好几遍,上星期还寄了一盒凤梨酥过来,专门托人从台北带的——我放在冰箱里,明天让保姆拿给你。”
“可是——”
“没有可是。”王课长把莲雾核往烟灰缸里一扔,“你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孩子了。你从老家山卡拉地方出来,进了恒发,qc部坐住了,品质考核优秀——这些都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不要为了一个湖南仔把自己毁了。最主要的是,你必须还是处女。”
阿芳的睫毛抖了一下。
手指头把那根脱线的线头使劲揪断,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怕,是恶心。
这些男人自己在厂里搞女人,王课长在财务部养着一个,张贵祥把别人的肚子搞大了给两百块钱打胎,现在坐在这张红木沙发上跟她讲“必须还是处女”。
“放心,我跟那个湖南仔能有什么。我这个人就是嘴欠,爱闹,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让我乱来,我还不敢呢。”
王课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弯腰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保鲜盒,一个装莲雾,一个装凤梨酥。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
“拎回去。冰箱里还有。下个月见面那天穿裙子——我让保姆给你买了一条新的,台湾寄过来的,等下带回去。你要是嫁给我儿子,别的不用你多管。你在东莞有房住,在厚街有车坐,生了孩子回台北。这是多少大陆女孩子求都求不来的。”
阿芳说好,也没说不好。
拎着塑料袋推开雕花铁门的时候,保姆正在厨房里往排骨汤里下玉米,汤锅咕嘟咕嘟冒泡。
她把门带上,走到芒果树底下才呼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把压了一整个谈话的气全吐出来。
吐完觉得胃又开始翻,赶紧扶住树根蹲下去干呕,这次没呕出来,只是喉咙里酸得很。
厂道上的路灯刚亮。
从台干楼回宿舍要经过一片小树林——其实就是厂区东边几排桉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地上落满了枯叶和空烟盒。平时晚上没人来,都说这里蚊子多,咬人狠。
李晨靠在一棵桉树底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看见阿芳的白色工衣在路灯下晃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前走了两步,没说话。
阿芳也没说话,低着头从他旁边走过去,松糕鞋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大概三步路,穿过篮球场,走进小树林里。
阿芳找了个树桩坐下,抱着膝盖,塑料袋搁在脚边,保鲜盒里凤梨酥的碎屑散了一小片在盒盖上。
月亮还没升到头顶,被桉树叶子切碎了洒在地上。虫子在草丛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夜风从厂区围墙外头灌过来,带着大排档蒜蓉炒菜心的味道,把桉树叶子吹得簌簌响。
“那个课长刚才叫你去他房里干嘛?”
“还能干嘛,警告我——嫁给他儿子之前必须是处女。不然一切作废。”阿芳把脚下的塑料袋踢了踢,保鲜盒里的莲雾滚了一圈撞在盒壁上。
“恶心。”
“恶心吧?我也觉得恶心。这些人自己在外面乱搞,回过头来跟我讲处女。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自己可以烂到骨头里,对别人就要求必须干干净净。”
李晨没答。靠在旁边的桉树干上,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香烟捏来捏去,最终还是没有点。
“李晨。”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物质?只在乎钱,只想嫁到台北去,跟那些背街做鸡的女人一样。”
“胡说八道。”
“我不是要你安慰我。你见我的时候,我老是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但你不知道我家里头是什么情况。我娘身体不好,慢性病,叫什么——类风湿。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一样,早上起来身子硬得下不了床,得靠药养着。那种药贵得要死,一盒好几十,得长期吃,吃一辈子。我爹种地挣那点钱全砸在我娘药上了,还不够,到处借钱,借到亲戚见了我们家的人就绕路走。我寄回去的钱,你以为给我爹?不是,全是药钱。”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我娘生了四个,全是女孩。我爹整天都在念叨没个儿子。我出来打工,不光是为了自己。我每个月寄回去的钱比那些台湾干部一个月的烟钱还少,但他们就靠这个活着。王课长说要给我在东莞买车买房,说要带我去台北——我对台北根本没有感觉。我连深圳都没去过,哪里知道台北长什么样。但我不能不要,你知道吗,我不能不要。我要是跟那个傻子说不行——我爹会骂我,我娘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在哭。我没办法的,李晨,我没办法的。”
眼泪终于兜不住了,吧嗒掉在膝盖上,在工裤上印了一小块深色的水印。
阿芳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忍了一整天终于忍不住了。
李晨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月光照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一只白色的小蝴蝶在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来,绕了两圈又停在桉树树干上。
他伸出手,把她被眼泪贴在脸颊上的头发丝拨到耳后。
“我猜你一定有不能跟人说的苦衷。不然以你的脾气,你不会忍。”
阿芳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碎在她眼睛里,嘴唇抖得厉害。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脸压在他肩窝里哭,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和眼泪全蹭在他工衣领口上。李晨的烟掉在地上,被手指夹过的地方还温热。
“谢谢你——老公。”
那两个字说出口之后整个人忽然软下来了,手从脖子往下滑揪住他胸口的布料,脑袋往他肩窝里使劲拱了拱,像一只终于找到母亲的幼猫。
风吹过桉树林,叶子簌簌响,裹着墙外大排档锅铲敲铁锅的声响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粤语歌,一起盖在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月亮从桉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阿芳还挂着泪珠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春天早晨草叶上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