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灯开了一整夜没关。
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高,照在床上昏黄一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缠在一起的藤。
阿芳趴在李晨胸口上,手指头在他锁骨上来回画圈,头发散了他一肩膀,发尾上还挂着刚才冲凉没冲干净的泡沫渣。
被单已经滚到床脚去了,整个人光溜溜的,一只脚翘在半空中,脚趾头蜷了一下。
“你是牛啊?不知道累的?”
“你不也没停过。”
“我那是——我那是好奇。”阿芳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脸上还挂着没散干净的绯红,声音说到后半句就开始飘了,“好奇做这种事到底有多舒服。结果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刚才谁让我——”
“你凑过来点儿,告诉你一句话——”她压低声音,嘴唇蹭着他耳垂,热烘烘地笑着,“谁让你是我——嗯——是我李连杰。”
还没说完自己先笑场了,抓过枕头往脸上一按,肩膀抖得床垫弹簧跟着乱颤。
“你脸红了。”
“放屁——那是热的。”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耳根连着脖子那一整片皮肤都是粉红色的,一直蔓延到锁骨下面。
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又递给李晨。
阿芳把矿泉水瓶往床头柜一搁,整个人翻过去平躺在床上,手往肚子上一搭,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吸顶灯。灯罩里有几只死蚊子,黑黑的小点一动不动。
“你是牛。我投降了。明天还要上班——不,天都快亮了,今天还要上班。我再跟你疯下去,qc部检验台上那堆出货单得堆到天花板。”
李晨侧过身,胳膊搭在她肚子上。
枕头只剩一个还勉强挂在床角,床单皱得不像话,被子团成一团垫在底下。
水龙头还在拧不紧,隔十来秒往下掉一颗水珠:答——答——答。
楼下大排档的锅铲声也停了,巷子里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链条哗啦哗啦响,渐渐远了。
快睡着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大排档,不是醉鬼,是那种很有组织的、皮鞋底砸在水泥地上密密麻麻的闷响,混着对讲机电流的滋滋声和几声短促的哨子。
然后是一个男人用喇叭喊话的声音,操着带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楼上的人听着——治安队查暂住证!所有人带上身份证件到一楼大厅接受检查!重复一遍——所有人到一楼接受检查!”
阿芳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半睡半醒里弹起来,被单从肩膀上滑下去,手一把握住李晨的手臂,指甲掐进他小臂的肌肉里。
“治安队!怎么办?”
李晨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砖上,掀起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
巷子里停着两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顶上的红色警灯还在转,把整条巷子照得一红一蓝。
旅馆门口已经堵了好几个人,有个光膀子的男人被两个穿制服的架着胳膊往车上拖,嘴里还在喊“我冇犯法——”,喊到一半就被塞进了车厢。
几个女人裹着毯子蹲在路边,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没来得及卸妆。一个治安队员正拿着登记本在抄什么,另一个队员从旅馆门口拎出来一双拖鞋,扔在面包车后座上。
“不能走门。”李晨松开窗帘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房间,窗户朝巷子,三楼。
窗台下头是旅馆后墙,墙上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铸铁下水管,从三楼直通一楼,每隔半米一个铁箍钉在墙里,“我们爬窗户下去。”
“三楼!你疯了啊——”阿芳裹着被单跪在床上,松糕鞋还没来得及穿,手里紧紧攥着床单角。
“以前在武校练过,这种高度小意思。”
李晨一把扯过床上的床单,两头一拧,拧成一股粗绳,又在床架上绕了两圈试了试拉力。
然后蹲下来,把床单从阿芳的腰后绕过来,在她肚子前面打了个结,又绕过自己的肩膀和胯骨,牢牢地把她固定在背上。
阿芳趴在李晨背上,两条腿夹着他的腰,胳膊箍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缩得像个树袋熊。
“怕不怕?”
“怕。”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脖子上,脸埋在后颈窝里,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忍不住回了嘴,“但死也要死在你背上。”
“套!那些套全拿上!”阿芳松开箍着他脖子的一只手,往床头柜方向使劲扒拉。
“拿那个干嘛?”
“反正押金没得退了!拿一点赚回来!这叫止损——你快点,磨叽什么!”
“你这叫贼不走空。”
“对——我就是贼,贼有贼的规矩,空手下楼不是我的风格。”
李晨一把扯开床头柜抽屉,把里头剩下的东西全扫进塑料袋里——几包避孕套,两瓶没开的矿泉水,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脚踩上窗台的时候,房门被从外面一脚踢开了。
木门撞在墙上嘭一声巨响,门锁弹飞出去砸在梳妆台上。
两个穿蓝色制服的治安队员冲进来,一个高个子手里拿着手电筒,一个矮胖的腰上挂着对讲机。
手电筒光柱在屋里扫了一圈,照在空荡荡的床上,照在地板上,照在窗台上正要往下翻的人影上。
“捞仔!别跑——”
高个子举起手电筒,光柱打在李晨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李晨一只脚踩着窗台外沿,一只手抓着下水管,背上捆着阿芳。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两个治安队员,扯嗓子喊了一声。
“我捞你妈麻屁!有本事来抓老子呀——”
“你还在斗嘴——快走!”阿芳在李晨背上使劲捶了一拳,声音在他耳朵边上炸得比治安队的哨子还响。
没等那两个队员冲到窗台边,李晨手脚并用顺着下水管就往下滑。
铸铁水管在掌心磨得发烫,铁箍硌得脚底板生疼,但手和脚的动作很稳——在武校练的基本功不是白给的,攀墙爬树跑障碍比吃饭还熟。
顺着水管一截一截往下蹿,每滑半米就用脚蹬一下铁箍减速,背上背着阿芳也不影响速度,动作快得就像一头下山抢羊的花豹。
阿芳闭着眼尖叫,把脸埋在他肩膀后面,腿箍得更紧了。
头顶传来治安队员趴在窗台上往下喊的骂声,然后是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
三楼。二楼。一楼。落地。
李晨没停步,背着阿芳冲进巷子深处,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子。
身后手电筒的光柱还在墙上乱晃,越来越远,骂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被巷子里乱七八糟的回音搅得听不清了。
又跑了小半条街才停住,蹲在墙根底下解床单。
阿芳从李晨背上滑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被冰凉的地面激得吸了一口冷气。
两个人背靠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芳的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一样,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扯开了一个笑——是那种刚从三楼水管上豁命下来、肾上腺素还在飙、什么都无所谓了的疯笑。
她把塑料袋打开,蹲在墙根底下借着路灯的光开始点货。
“矿泉水两瓶——没碎。纸巾一包——干的。套——一、二、三、四、五、六个。”
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着李晨。路灯照在她脸上,眼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水光。
“六个。我们一晚上才用了三个——亏了。还剩一大半。”
她把东西往塑料袋里一摔。
“不过我警告你啊——要是有孩子,你还得陪我去医院。今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你欠我的,开房费我出的,旅馆押金也没退——你还欠我一顿肠粉加蛋。”
说完噗嗤又笑了,把脑袋往李晨肩膀上一靠,手伸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拉,嘴在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你刚才那句骂治安队的话,是全东莞最帅的粗口。”
巷子尽头,东边山头已经开始发白了。
早市的肠粉摊应该快摆出来了。
阿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又看看李晨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
“背我。背到巷口再走五十米就是早市,肠粉摊开门了,加蛋加肉。”
李晨蹲下去,把床单抖开披在她肩膀上。
刚要背起来,阿芳忽然捂着嘴蹲到墙根,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酸的味道已经冲了满嘴。
接过李晨递来的矿泉水,漱了两口吐在墙角,喉头还在反酸,眼眶里憋出来的泪光被路灯反射成碎晶。
“你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刚才吓的——从三楼水管往下爬,魂都吓飞了,胃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站起来抹了抹嘴角,把矿泉水瓶往李晨手心里一塞,“别看我,背我。”
李晨背过身蹲下去。阿芳趴上来的时候,嘴凑到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喂。”
“嗯?”
“我是说——你欠我一个孩子。”
远处巷道尽头,警灯的红蓝光还在巷口一闪一闪。
李晨背着她往巷外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碎石子上,被东边越来越亮的天光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