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头一天,李晨在成型车间待了十个钟头。
干的活就一样:搬鞋。烘箱门一开,热气像一堵墙撞过来,脸皮瞬间发紧,睫毛都烤卷了,戴着手套把铁托盘从烘箱里拽出来,码好的鞋底还冒着青烟,橡胶烧焦的甜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托盘接一托盘,从早上七点半搬到中午十二点,从下午一点搬到晚上七点半。
中间停了两次线,一次是压机卡了鞋楦,一次是烘干温度过高把一批鞋底烤成了锅巴,整条线的人都在骂,李晨没骂,站在烘箱门口,后背的工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晚班交接的时候,带班组长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新来的?明天继续成型。”
“不是说普工分生产线吗?”
“成型就是生产线。裁断、针车、成型、包装——成型最缺人。干满一个月,想调再申请。”
从车间出来,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厂区路灯坏了两盏,篮球场那一段特别暗,李晨走得很慢,两条胳膊抬不起来,虎口被铁托盘边沿磨破了皮,汗一浸火辣辣地疼。
刚拐过宿舍楼前面的花坛,一只手电筒的光柱忽然打在脸上。
“站住。”
两个保安从花坛后头走出来。一个高瘦,厂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手里拎根橡胶棍,另一个矮胖,保安帽戴歪了半寸,帽檐下露出半截没剃干净的胡茬,看起来有点像刁世棍的造型。
高瘦的把手电筒往李晨脸上又晃了一圈:“哪个部门的?”
“成型。”
“厂牌呢?”
“还在办。昨天刚报到。”
“昨天报到今天就把自己当老员工了?”高瘦的往前逼了一步,橡胶棍在裤腿上一敲一敲,“厂牌没办就该待在宿舍,谁让你在厂区乱跑的?”
“刚下班。”
“刚下班?”刁世棍歪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成型组七点半就停了,你看看现在几点——快九点了。你一个人跑去哪里了?”
“帮晚班搬货。”
“搬货?有人证明吗?”
李晨没说话。高瘦的用棍子点了点他的肩膀,力道不算大,但橡胶棍点在肩膀上的感觉侮辱性极强。
“新来的不懂规矩。在外面混,先学会叫人。叫一声哥,今晚就放你过去。”
李晨把工衣袖子往上撸了撸。
没别的意思,纯粹是热。烘箱烤了十个钟头,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冒汗,袖口黏在手腕上难受得很。
高瘦的眼睛往下一滑,落在撸起的袖子底下——小臂内侧有道疤,是以前打架留下的旧伤,在路灯下泛白。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想干嘛?我告诉你,厂里打架直接开除。新来的打架扣全部工资,押金也不退。”
“我没想打架。”
“那你撸袖子干嘛?”
“热。”
刁世棍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又打量了一遍,忽然抓住李晨工衣胸口的位置。那里有块没撕干净的贴纸残胶,是今天早上领工衣时贴的临时标签。
“你这工衣哪里领的?”
“宿管。昨天报到发的。”
“宿管发的临时工衣都是贴蓝标,你这个标签怎么是黄的?黄色标签是保安队备用的。你从哪弄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上个月有个四川仔偷了保安队的工衣,穿着在厂区晃,被我们抓到的时候还想跑,后来怎么样你知道不?”
“不关心。”
“关到樟木头去了。”刁世棍往后退了半步,“你这工衣是偷的还是捡的,今晚回保安室慢慢说。走。”
“谁介绍你来的?”高瘦的问。
“强哥。”
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停了半拍。矮胖的和高瘦的对视了一眼,手电筒光柱从他脸上往下移了半寸,没那么刺眼了。
“强哥?保安队的强哥?”
“对。”
“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表姐的朋友。”
刁世棍把手电筒关了。篮球场那边有夜风刮过来,吹得旁边垃圾桶上的塑料盖哐当哐当响。
高瘦的把橡胶棍往腰后一别:“既然是强哥的人,今天就算了。”
刁世棍也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手电筒在脸前面虚晃了一下,没照眼睛:“明天把厂牌挂上,别在厂区乱晃,让夜班的领导看到了我们也不好做人。”
两个人往后走,橡胶棍在屁股后面一荡一荡。
走出十几步,又开始嘀咕,声音顺着夜风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太清,但有一句很清楚——“强哥了不起啊?”另一个更轻的声音应了句什么,大概是“算了”,再后来就完全听不见了。
李晨在花坛边又站了一会儿,把撸起的袖子放下来。
回到四零七。
走廊上有人在投币机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漏进来几个字:“妈,我下个月寄钱——”
然后又是低低的嘟囔声。老赵在上铺翻了个身,铁架床嘎吱嘎吱响了七八下。
“回来了?”老赵的声音从蚊帐里飘出来,带着没睡醒的含混。
“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第一天上班。”
“搬了十个钟头的鞋。”
“成型组的?”老赵把蚊帐撩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成型累是累,但加班多,上个月成型组有个湖南的加了六十个钟,发了四百八。好好干,比在仓库搬货强——对了,你虎口磨破了吧?床头那个绿盒子里有胶布,自己扯一截贴上。”
李晨从绿盒子里扯了截医用胶布,贴在虎口磨破的地方。
胶布是旧的,粘性不太够了,但聊胜于无。
对面下铺的何勇翻了个身,磨牙磨得嘎吱嘎吱响。老赵又把蚊帐拉上了。
没开灯。摸黑把工衣脱了搭在床尾,光着膀子靠在窗边。
窗外不远就是厂区围墙,围墙外头是浪淘沙的巷子,背街那头隐约还能看见一点粉红色的光。
强哥的名头有用。
但那个矮胖子走之前甩下的那句“算了”,不像是真算了,更像是一笔账记在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