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三天,年轻身体恢复得很快。徐虎胸口闷痛消失,肩膀淤肿散尽,只剩下皮肤下隐约的青黄。力气回来了,虽然依旧瘦,但骨架撑起来了。
更明显的是脸,在烂泥沟这几日,他清洗了脸上积年的泥垢污渍,露出原本的麦色的肤色和轮廓。眉眼清晰了些,虽然依旧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但和之前那个糊满污黑,头发板结,眼神涣散的垂死乞儿相比,几乎换了个人。
最后一个杂粮饼昨晚吃完,今早灌了一肚子凉水,空荡荡的胃提醒他,再不找活,明天就得饿着。
没得选。
他起身,活动了下手脚。骨头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弯腰捡起那根磨尖的短棍,掂了掂,塞进后腰,用破衣服下摆盖住。
这身灰色单衣他洗过,看起来干净些。
掀开草帘,走出去。
天刚蒙蒙亮,现在是秋天,早上肚里没东西还是挺冷的,烂泥沟还浸在灰蓝的晨雾里。
几个早起的流民佝偻着身子,看见他,目光麻木地扫过,又垂下。
徐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陈三指过的、那个挂着破鱼篓的棚子走去。
棚子在烂泥沟靠里一些,比周围窝棚稍齐整。门口挂着裂口的破鱼篓,随风轻晃。
还没到跟前,棚帘掀开,陈三走了出来。
他似乎刚洗漱完,脸上还带着水汽,看见徐虎,瘦长的脸上露出那副标准的、客气的笑容。
“徐虎兄弟,来了。身子大好了?”
“劳三哥记挂,好多了。”
徐虎点头,声音平稳。
“好,好了就行。”
陈三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笑容不变,“收拾干净了,精神。吃过了?”
“还没。”
“那正好,一会儿上工,管早饭。”
陈三说着,转身朝棚里喊了一嗓子,“六子,拿个馍来。”
里面应了一声,精瘦的半大少年钻出来,递过来个杂面馍。馍还温着。
“谢谢三哥。”
徐虎没客气,接过来,几口吃完。
“跟我来。”
陈三招招手,转身朝烂泥沟外走去。徐虎跟上,六子也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三人穿行在迷宫般的窝棚巷子里。陈三边走边说话,语气随意。
“咱们黑蛇帮,在这片主要管着烂泥沟和青鱼尾两个棚区。今天带你去的是三号码头,张氏商行的地盘。那儿活多,也杂,几个棚区的人都在那混饭吃。青鱼帮的人也在,他们管着黑水棚和芦苇滩那片。”
徐虎静静听着。
果然还是那个码头。
陈三似乎不经意地侧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道:“码头有码头的规矩。张氏商行的刘管事是正主,他的话要听。咱们黑蛇帮和青鱼帮的人,各干各的活,各挣各的钱,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下面弟兄多了,难免磕碰。记住了,在外头,帮里的脸面不能丢。不惹事,也不怕事。真有人找茬,报我陈三的名。但别先动手,尤其别闹出人命,刘管事最烦这个。”
“明白了,三哥。”
徐虎应道。
“嗯。”
陈三点点头,“你今天刚来,先从扛包做起。工钱按签算,一签三文。咱们帮里抽三成,算是茶水钱和照应的份子。”
三成抽水,比预想的低。
“对了,”
陈三语气依旧平淡,“青鱼帮那边,最近有个叫黑牙的小头目,火气有点大。他手底下折了个兄弟,正到处找人。你新来的,尽量避开他们那拨人。真要撞上了,少说话,低头干活。实在绕不过……也别怂。”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既提醒了风险,又表明了必要时会撑腰,还把选择权抛回给徐虎。
“我记住了,三哥。”
徐虎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盘算。
避开?怕是避不开。
那码头就那么大,黑牙又是那片的地头蛇,自己今天去扛包,几乎肯定会碰上。
也好。
身体恢复了,正想试试。黑牙那种货色,不过是仗着人多和狠劲的乞丐头子,真要单对单,徐虎不虚。
前世街头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烂架没打过?何况现在这身体年轻,力气足。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出了棚户区,来到河滩路。天色更亮了些,码头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三号码头。
依旧是那片夯实的泥地,堆积如山的麻袋。胖管事刘爷,今天果然在。他坐在货栈棚下旧藤椅里,捧着紫砂小茶壶,眯着眼。
陈三带着徐虎走过去,脸上堆起笑,腰微弯:“刘爷,早。给您带个新人,徐虎,身子骨结实,肯卖力气。以后就在您这儿讨口饭吃,您多关照。”
刘爷撩起眼皮,扫了徐虎一眼。
徐虎低头,没说话。
刘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这张洗干净的脸,和几天前那个血污泥汗糊了满脸、眼神很亮的小崽子,依稀重叠。
他肥腻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慢悠悠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道:“哦,是这小子啊。命挺硬。行,既然陈三你带来的,就留下吧。规矩都跟他说了?”
“说了说了,一清二楚。”
陈三连忙道。
“嗯。”
刘爷点点头,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去找老赵记个名,领签子。今天卸矿料,沉,让他悠着点。”
“是是,谢刘爷。”
陈三应着,给徐虎使了个眼色。
登记,领了十个空白竹签。徐虎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竹签串了,系在腰带上。
“去吧,找麻袋堆,自己找活。中午有顿粥,晚上凭签子结钱。”
陈三拍拍他肩膀,低声加了句,“机灵点。”
然后便带着六子,朝码头另一边几个聚在一起的黑蛇帮众走去。
徐虎深吸口气,走向那堆灰黑色的、装着矿料的麻袋。
很沉。比上次的粮食袋更压手。
他弯腰,抓住麻袋两角,腰腿发力,低喝一声,将麻袋扛上肩。重量压下,肩膀微微一沉,但稳稳站住了。
还行。力气确实恢复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指定的货船走去。
码头依旧是那个码头。不同的是心态。
他一边扛包,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
苦力分成几拨。黑蛇帮的人大多聚在码头西侧,袖口或腰间系着条不起眼的灰布条。青鱼帮的人则在东侧,有些人胳膊上缠着脏兮兮的青布。
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矮壮的身影。
第三趟回来时,看到了。
黑牙就在东侧那堆麻袋旁,正叼着根草梗,斜着眼指挥手下几个跟班干活。他左边嘴角的疤很明显,脸色阴沉,眼神戾气很重,不时扫视着码头。
徐虎收回目光,低头,扛着麻袋从他们不远处走过。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好奇。
黑牙似乎没注意到他。或许是因为徐虎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破衣服,脸也洗净了,和之前那个乌黑狼狈的乞儿形象差别不小。
加上时间短,黑牙那晚在火光下看到的更多是个疯狂的轮廓和那双眼睛,对具体长相印象模糊。此刻徐虎混在人群里,又刻意低头,黑牙一时没往那方面想。
但徐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黑牙不傻,自己在这码头活动,早晚会被盯上。
晌午,码头敲响了梆子。
开饭。
苦力们聚到货栈旁的空地。两大桶杂粮粥冒着热气。黑蛇帮和青鱼帮的人各自聚堆,散户则散乱地蹲在边上。
徐虎领了一碗粥,拿了个馍,走到黑蛇帮那堆人旁边,蹲下默默吃。
正吃着,东边忽然一阵喧哗。
“你他妈眼瞎了?撞到老子了!”
一个粗嘎的骂声。
徐虎抬头看去。
是黑牙的一个跟班,正揪着一个散户苦力的衣领,那苦力是个干瘦老头,吓得直哆嗦,手里的粥碗都打翻了。
“对不住,对不住,李爷,我没看见……”
老头连连道歉。
“没看见?老子这么大个人你没看见?”
那跟班不依不饶,一巴掌扇在老头脸上,“我看你是皮痒了!”
老头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不敢吭声。
周围青鱼帮的人哄笑起来。黑蛇帮这边也是看笑话,但没动。散户们更是噤若寒蝉。
黑牙抱着胳膊站在后面,嘴角扯着冷笑。
陈三皱了皱眉,站起身,走了过去。脸上又挂起那副客气的笑容。
“李兄弟,消消气。老人家了,眼神不好,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三对那跟班拱拱手,又对黑牙点点头,“黑牙兄弟,给个面子,算了。”
黑牙斜睨着陈三,嗤笑一声:“陈三,你面子值几个钱?老子教训不长眼的东西,关你屁事?”
陈三笑容不变:“牙哥说笑了。这儿是刘爷的码头,闹大了,刘爷面上不好看。一点小事,算了。”
听到刘爷,黑牙脸色阴沉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货栈棚下。刘爷还躺在藤椅里,似乎睡着了。
“哼。”
黑牙挥挥手,那跟班这才松开老头,骂骂咧咧地退回去。
老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躲远了。
陈三又对黑牙笑了笑,转身回来。经过徐虎身边时,眼角余光扫过他,然后走回自己位置。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但徐虎注意到,黑牙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扫向黑蛇帮这边。尤其是在陈三和他附近的人身上打转。
下午上工后不久,这群人开始隐秘找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