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虎睁开眼。
看见的不是房间的天花板。
是灰沉沉低矮的棚顶,几根发黑的烂木头横着,挂满蛛网。
一股混杂着霉味,馊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蛮横地往他鼻孔里钻。
冷。
饿。
两种感觉像拧成了一股粗糙的麻绳,勒进他胃里,绞动着,这种感觉他从小到大都没体验过。
他试图动一下,浑身的骨头缝里立刻爆开细碎的酸疼,尤其是后脑勺,一跳一跳地胀痛,像有个小人拿着凿子在里头敲。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混着泥浆和霉味,一股脑涌进来鼻腔。
徐虎,十六,逃荒来的流民,爹娘死在了道上。
眼下,是这黑水棚里一个等死的乞儿。
这身体的原主在昨天,为了半块硬得能砸死狗的饼子,被棚区里的一个叫黑牙的地痞踹中了心窝,吐了口血,爬回来挺了半夜,没挺过去。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铁锈味。
喉咙里火烧火燎。
这不是梦。
梦里没有这么具体,这么真实的疼痛和饿。
棚子外头有脚步声靠近,听起来很重。
破草帘子被粗暴地掀开,灌进更猛的一股冷风。
一个黑影堵在门口,遮住了棚外那点惨淡的天光。
“徐虎?死了没?没死透就滚出来!”
声音有些沙哑,像破锣一样。
是黑牙。
这个棚区这一片有几百流民,这黑牙算这里面十个乞丐的头,他本名不知道叫什么了,背后靠着码头青鱼帮的一个头目,在这片污水横流,官府懒得瞟一眼的角落,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他管着每天哪些人去码头扛包,也管着规矩。
记忆里,黑牙的规矩很简单:在码头他让你吃,你才能吃,他让你躺,你不能站,要是敢跑去别的棚区,被他抓住那就是沉黑水河。
昨天原主就是坏了规矩——捡了块别人掉落的,沾了泥的饼,没先孝敬他,至于吃不吃是他的事儿。
徐虎没动。
他在快速适应这具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散架的身体,评估着状况。
打架?就现在这状态,黑牙一只手能捏死他三个。
求饶?记忆里原主跪地磕头磕得额头见血,换来的是一脚狠踹。
“妈的,装死?”
黑影弯下腰,探进来。
是个矮壮汉子,一脸横肉,左边嘴角有道疤,咧开嘴笑的时候露出被烟叶熏得黑黄的牙,“黑牙”这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他手里拎着根小孩手臂粗的短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
看见徐虎睁着眼,黑牙啐了一口:“哟,命还挺硬。没死成,也好。省得老子找人扔你。规矩记得不?”
没空想这么多,徐虎慢慢坐起来。
动作牵扯到胸腹,一阵闷痛,强忍一手撑着半起身。
没说话,只是看着黑牙。
眼神有些空洞。
没有原来的畏缩恐惧,而是带着一种冷静。
黑牙被这眼神弄得怔了一下,难道这货被打傻了。
要不然,一个快饿死的乞儿,也敢这样看他?
“看来昨天的教训还不够。”黑牙狞笑,短棍扬了扬,“今天码头刘爷有活,要二十个能扛包的。算你一个。”
“干好了,晚上有顿干的,还能赏两个铜子。干不好,或者敢偷懒……”
他短棍往前一递,几乎戳到徐虎鼻尖,“老子把你剩下那半条命也收了,扔河里喂鱼。”
说完,也不等徐虎反应,转身出了棚子,声音远远传来:“半柱香后,棚子外头空地集合。晚一步,打断你的狗腿!”
草帘子晃荡着落下。
徐虎深吸了口气。
冰冷污浊的空气进入肺里,带着刺痛,却也让他更清醒。
扛包?
以这身体现在的状况,去码头干那种重体力活,可能真就累死在半道上。
但不去?
黑牙现在就能让他意外死在这棚子里。
没有选择啊。
他挣扎着爬起来,胸口一阵疼痛,眼前有些发黑。
棚子里除了角落里一堆发黑的,糊着可疑污渍的稻草,空无一物。
原主全部家当,大概就是身上这套破烂单衣,和垫在脑袋下当枕头的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他捡起那块石头。
不大,一手可握,边缘不规则,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掂了掂,粗糙的棱角硌着手心,是个不错的武器。
他把它塞进怀里,贴着那瘦骨嶙峋的胸口。
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且荒谬的底气。
掀开草帘,走出去。
天是沉郁的铁灰色,压得很低。
所谓的黑水棚,是一片倚着污水河沟搭建的杂乱窝棚区,烂泥、垃圾、便溺物冻在一起,又被无数赤脚踩得板结,形成坑洼不平、色彩可疑的地面。
空气里的味道难以形容,像是无数种腐败物在这里开了大会。
空地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都是男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浑浊,裹着五花八门的破烂,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像一群等待宰割的鹌鹑。
黑牙杵在中间,身边还跟着两个歪眉斜眼的跟班,抱着胳膊,斜眼打量着聚集过来的人。
看见徐虎踉跄着走出来,黑牙咧了咧嘴,没再说什么。
人齐了,他挥了挥手短棍:“走!”
队伍沉默地移动,像一队灰暗的幽灵,穿过更加肮脏混乱的巷道。
没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徐虎走在队伍末尾,尽力调整着呼吸,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地在晃。
出了棚区,风更大了,毫无遮挡地刮过河滩。
视野开阔了些,前面是浑浊宽阔的黑水河,河边是连绵的码头。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着,桅杆如林。
苦力、脚夫、商人、水手、帮派分子……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汇聚,喧嚣声、号子声、叫骂声、货物碰撞声混成一股巨大的、浑浊的声浪,扑面而来。
刘爷的货栈在第三码头。
一片夯实的泥地,堆着小山般的麻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看起来很沉。
一个穿着厚棉袄、揣着手炉的胖管事,正翘着腿坐在棚子下,旁边站着几个拎着棍子的打手。
黑牙小跑着过去,腰弯得很低,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说了几句。
胖管事刘爷爱搭不理地点点头,指了指那堆麻袋。
活计很简单,把货栈前的麻袋,扛到三十丈外的货船上。
一趟,一个竹筹,也就是一个签子,一签算一工,一工值五文钱。
收工时,凭签子算工钱、换吃的。
签子多的,一碗稠粥,一个杂面馍,工钱足额结算。
麻袋极沉,估计超过得有八十斤。
对于这些长期饥饿、营养不良的流民来说,每一袋都重若千钧。
“开始!”黑牙吼了一嗓子。
人群动了起来,沉默地走向麻袋堆。
有人试了试,脸憋得通红,才勉强把麻袋弄上肩,脚步趔趄。
有人第一下没搬动,摔倒在地,立刻招来监工的一顿喝骂。
徐虎走到一个麻袋前。
手指冷得有些僵。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弯腰,手抓住麻袋两角,发力——
麻袋晃了一下,没动。
胸口和后背的伤处同时传来剧痛。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监工的棍子虚劈了一下,带起风声。
徐虎咬牙,憋住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提!
麻袋离开了地面,他迅速用肩膀顶住,重量压下,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站稳了。
然后,迈步向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口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吸入,如同刀割。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草鞋踩在泥泞冰冻的地面上,一步步往前挪。
三十丈。
平时转眼即至的距离,此刻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汗水从额头渗出,瞬间又被秋风吹得冰凉。
他能感觉到旁边有人摔倒,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是监工的叱骂和棍子落在肉体上的闷响。
不能倒。
倒了,可能就真的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