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寨的夜,比银山冷。
山风从竹林里钻出来,吹得护路点旁那盏马灯一晃一晃。廖成武蹲在土坡后,嘴里咬着半截草根,眼睛一直盯着北面的林子。
林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虫声都像被人掐断。
书记员周德海坐在哨棚里,膝上放着那本刚写了一半的账册。纸页受了潮,边角微微卷起。他用手掌压了压,又蘸了蘸墨,继续把白岩寨最后几户人家的名字补上。
“周先生,别写了。”旁边的老兵低声道,“等打完再写也不迟。”
周德海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山路。
“打完少一个人,账上就少一个人。现在写,是活人的账。”
老兵愣了愣,没再劝。
寨门里,白岩寨的青壮挤在一处木楼下,手里拿着火铳、猎枪,还有几支刚登记过的旧步枪。寨老白阿公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皱纹被火光照得很深。
廖成武走过去,把一支步枪递给他。
“阿公,真要守?”
白阿公没有接枪,只看向寨子里那些木楼。
楼里有哭声。
也有女人压低声音哄孩子的声音。
“不守,明天他们还会来。”老人慢慢说道,“以前土司来收粮,我们躲;残兵来抢人,我们也躲。躲到最后,米没了,人也没了。现在你们在这里,我们再躲,寨子就真没骨头了。”
廖成武把枪塞到他身边一个年轻人手里。
“那就按白天说好的办。你们守寨门,不追,不乱开枪。华洋军在外面打,护路民兵只管路口。”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点头。
他叫白木生,白天登记时,手一直抖,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现在他抱着枪,手还是抖,却没有后退。
夜色又深了一层。
快到子时,第一声枪响从北坡传来。
不是打人,是打灯。
护路点外的马灯应声碎裂,火苗一闪,四周顿时暗了下去。
“趴下!”
廖成武一把按倒身边的新兵。
紧接着,林子里枪声连成一片,子弹擦着土坡飞过,打在哨棚木板上,噼里啪啦像急雨。
周德海抱着账册滚到桌下,墨汁洒了一袖子。他第一反应不是摸枪,而是把账册塞进怀里,用身体压住。
“火把!”有人喊。
几支点燃的松枝从林子里丢出来,落在寨门外的草堆上,火苗很快窜起。
土司武装想烧寨门。
廖成武没有急着开枪。
他听着枪声,分辨对方位置。
北坡、竹林、溪沟。
人不少,至少三百。
“一班压北坡,二班看溪沟。民兵不许出寨门,谁乱追我毙了谁!”
命令一出,华洋士兵立刻还击。
轻机枪架在土坡后,对着竹林打出一串火线。几个刚摸近草堆的黑影惨叫着倒下,剩下的人立刻趴进沟里。
白木生站在寨门后,脸色白得吓人。
他第一次见机枪扫人。
也第一次知道,枪声近起来不是戏台上那样热闹,而是会把人的心脏震得发疼。
身边一个孩子哭出声。
白木生回头,看见自己的妹妹抱着小侄子躲在门缝后。
他忽然不抖了。
寨门外,有人用缅北土话喊:“华洋人要夺粮!交出账本,烧掉木牌,今晚不杀寨里人!”
白岩寨里一阵骚动。
有人看向白阿公。
账本。
木牌。
这两样东西白天才立起来,晚上就成了催命符。
白阿公扶着木柱,咳了两声。
“问他们,前夜抢我们米的是不是他们?烧松坡寨的是不是他们?”
没人回答。
只有枪声。
白阿公忽然笑了一下。
“不答,就是了。”
他转身对寨里人道:“账本不能交。木牌也不能烧。今天烧了,明天他们还说没抢过我们。”
这句话不响,却像一根钉子敲进人心。
白木生举起枪,对着寨门外那团晃动的火光扣下扳机。
枪托撞得肩膀生疼。
他不知道打没打中。
但寨门后,第二支枪、第三支枪,也跟着响了。
廖成武听见身后枪声,嘴角动了动。
他没有回头,只对通信兵喊:“给银山发信号。白岩接敌,按二号预案。”
一枚红色信号弹升上夜空。
银山方向,黄明诚正披着军大衣站在电话旁。
看见红光,他没有多问。
“二团一个连沿东路增援,炮兵不用进寨。封住北坡后路,别让他们散进山里。”
参谋问道:“司令,要不要通知缅甸联络官?”
黄明诚看向旁边睡眼惺忪的缅甸军官。
“当然通知。让他们看看,谁在抢寨,谁在护寨。”
白岩寨的枪声持续到后半夜。
土司武装几次想冲寨门,都被华洋机枪压回去。溪沟那边有十几人摸到哨棚后,差点冲进去抢账本,被周德海捡起一支步枪打倒一个。
他开完枪,整个人坐在泥里,半天没喘上气。
老兵把他拖到土坡后,骂道:“你一个写字的,逞什么能!”
周德海脸上全是泥,怀里还死死抱着账册。
“他们抢这个。”
老兵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那你抱紧点。”
天快亮时,银山增援从东路插到北坡。
土司武装终于撑不住,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往山里逃。可北坡后路已经被华洋军封住,逃出去的不到一半。
太阳升起时,白岩寨门口一片焦黑。
木牌被子弹打穿两个洞,却还立着。
周德海把账册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墨迹糊了几处,血也蹭上去一点,但名字还在。
白木生走过来,肩膀青了一块,声音很轻。
“周先生,我昨晚开了三枪。”
周德海抬头看他。
“记不记?”
周德海愣了一下,随后拿起笔。
“记。”
他在白木生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白岩护路,夜战三枪。
中午,战报送到河内。
白先义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电报递给财政部长。
“你看,账本已经不是账本了。”
财政部长低头看着那句“木牌未倒,账册仍在”,忽然明白了白先义的意思。
山地村寨认的不是华洋的声明。
他们认的是昨夜谁站在寨门外,谁把名字记在纸上,谁没有让木牌倒下。
白岩夜战后,北面七寨中已有三寨退出会盟,派人请求补登户册。剩余四寨仍被土司武装控制,请示是否继续推进。
“先把退出会盟的三寨护住,让剩下的人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