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二叔,你越急,错越多。”
朱无忧在心里说的这句话,朱高煦当然听不见。但永乐二年六月底发生的一件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宫里的孩子身上挪开了。
御书房。
兵部尚书金忠抱着一卷比他胳膊还粗的军图跪在御案前面,汗珠子顺着鬓角不停地滚,官袍的后背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陛下,辽东的急报,鞑靼小股骑兵三次越过边墙骚扰开原卫,劫走牛马三百余头,边军追出三十里没追上。”
朱棣翻着军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辽东总兵刘真怎么说?”
“刘总兵的意思是,边墙防线太长,兵力分散,鞑靼骑兵来去如风,堵不胜堵。而且辽东以北的女真各部态度暧昧,有几个部落暗中给鞑靼人提供向导和补给,这条路不掐断,骚扰只会越来越频繁。”
朱棣把军报拍在案上。
“女真各部现在是什么情况?”
金忠把军图展开铺在地上,手指在辽东以北画了一大圈。
“回陛下,目前女真各部大致分为三支。建州女真在最南边,靠近边墙,跟咱们打交道最多,相对恭顺。海西女真在中间,实力最强,摇摆不定。野人女真在最北边,散居深山老林里,几乎与世隔绝。”
金忠:(????)
他用指头在三块区域上各点了一下。
“三支女真加起来少说几十万人,要是全叫鞑靼拉拢过去,辽东边防的压力翻三倍。但要是反过来,把他们全收为大明藩属,辽东以北就成了咱们的缓冲带,鞑靼骑兵连门都摸不着。”
朱棣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腹前,食指叩着拇指的节奏极慢。
“你的意思是招抚?”
“臣以为,打是打不完的,辽东以北天寒地冻,林深路险,大军进去的粮草消耗是内地的三倍。不如以抚为主,以威慑为辅,在辽东以北设一个都司,把女真各部纳入大明的行政管辖里来。”
朱棣没吭声,扭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朱无忧。
朱无忧正窝在他怀里“认字”,面前摊着一本《三字经》,小胖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学”,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
“人之初,性……性本善。”
她的大眼珠子在“性本善”三个字上停了两息,然后抬头冲朱棣咧了个笑。
“爷爷,认识!”
朱棣的嘴角弯了一下,用大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可不是性本善,你是性本馋。”
朱无忧:(????)
她低下头继续装模作样地点字,但闸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
【皇爷爷,设奴儿干都司是对的。金尚书这步棋看得准,辽东以北必须控在手里。】
朱棣的食指停了。
【但招抚不能光靠嘴皮子,也不能光靠刀子。女真人不缺弓马,缺的是盐,铁器和布匹。咱们手里有精盐,有灌钢法造的农具,拿这些东西去换他们的毛皮和人心,比刀枪管用十倍。】
朱棣的目光从军图上掠过,落在了铺满辽东以北的那片空白区域。
【还有一个关键的人选。】
“谁?”朱棣压低声音。
【亦失哈。】
朱棣的瞳孔微微一缩。
亦失哈,海西女真出身的太监,靖难之役时跟在朱棣身边立过功,忠心耿耿,办事也利落,但一直没被安排什么重活。
【他是女真人,懂女真话,熟悉各部的规矩和人情。派他以钦差的身份去招抚,比派任何一个汉人将领都合适。女真人见了自己人,戒心会卸掉一半。再带上足够的精盐和铁制农具当见面礼,剩下的那一半戒心也就散了。】
朱棣靠在椅背上,大拇指在食指上来回蹭了三遍。
“金忠。”
“臣在。”
“你认识亦失哈吗?”
金忠愣了一拍,赶紧拱手。
“回陛下,亦失哈是御马监的太监,当年靖难时在真定之战中为陛下传过军令,臣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朕要派他去辽东主持招抚,你觉得如何?”
金忠的嘴巴张了两下,眼珠子转了三圈。
“太监出任钦差招抚边夷,这在前朝没有先例。”
朱棣哼了一声。
“前朝也没有亩产两千斤的土豆,没先例朕就开一个。”
金忠的后槽牙咬了一下,赶紧点头。
“陛下英明。亦失哈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了解女真各部内部的脉络,去了能说上话。但臣以为,光带精盐和铁器还不够,得给他配一支精锐护卫,至少五百人,震慑和诚意并行。”
“准。从辽东边军里拨。”
朱棣扭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
朱无忧正歪着脑袋装作在数《三字经》上的字,嘴里嘟嘟囔囔念了一串“苟不教性乃迁”,念得七零八落的,活像一只学说话的小鹦鹉。
闸门还开着。
【皇爷爷,再交给亦失哈一个暗差。】
“什么暗差?”朱棣的嘴唇没动,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
【让他在长白山上找百年以上的野山参。奶奶的身子需要好药材来养,太医院开的方子里,有一味主药就是百年老参,宫里库存的那些年份都不够。长白山是野山参的宝库,既然人都派过去了,顺手找一找。】
朱棣的手指在朱无忧的后背上顿了一拍。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眉心舒展了两分,又拧紧了一分。
“你记着你奶奶的身子呢。”
朱无忧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嘴巴咧开,蹦了两个字。
“奶奶,好。”
朱棣盯着那张白胖的小脸蛋看了三息,鼻尖抽了一下,用衣袖快速蹭了蹭眼角。
金忠跪在地上,什么都没听见,但他分明看见了皇帝的眼眶红了一圈。
金忠:(??_?;)
这又是怎么了?
“金忠。”
“臣在!”
“传旨,命御马监太监亦失哈为钦差,携精盐三千斤,铁制农具五百套,布匹两千匹前往辽东以北,招抚女真各部,筹建奴儿干都司。另附密旨一道,着亦失哈在长白山脉遍寻百年以上野山参,觅得即以八百里加急送京。”
“臣遵旨!”
金忠磕了个头,抱着军图小跑出去了。
御书房安静下来。
朱棣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又开始啃《三字经》书角的小人儿,伸手把书从她嘴边扒了出来。
“书不能吃。”
“好吃。”
“书不好吃。”
“纸纸,脆脆。”
朱棣:(?ˊ???????ˋ)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袖筒里掏出一块奶糕塞进了她嘴里。
“吃这个,别糟蹋书。”
朱无忧叼着奶糕,嘴角弯弯地嚼了两下,心声最后飘过来一句。
【皇爷爷放心,奶奶的药引我一定想办法弄回来。系统说预计六个月到一年,我等得起。】
朱棣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覆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掌心温热而沉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祖孙两人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系统面板在朱无忧眼前弹出了最后两行字。
【支线任务“徐皇后的药引”正式启动。预计完成时间:六个月至一年。】
【奴儿干都司筹建进度:5%。国运值+20。】
朱无忧把奶糕咽下去,小胖手攥住朱棣胸前的盘龙绣边,攥得紧紧的。
奶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