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嫔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最初的症状只有乏力,后来是咳嗽,咳得很厉害,再后来就是虚咳、盗汗、低热。
温太医说可能是痨病,因此温宜被送到了阿哥所。
皇后倒是“心疼”她,还让太医好生照料着。
于是温太医每天都来。
他面上戴着布巾,跪在帘外请脉。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帘,襄嫔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每次诊完脉,他都会沉默片刻,然后说一句“娘娘安心静养,臣再开一剂方子”。
方子开了无数张,药喝了无数碗,她的身体却一日比一日败下去。
襄嫔不是傻子。她在后宫活了这么多年,看惯了各种死法,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什么状况。那不是病,是毒。慢性的、一点一点渗入五脏六腑的毒。她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这一日,她昏昏沉沉地躺着,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帐子被人掀开了。
襄嫔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莞嫔。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站在床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戴布巾。
“襄嫔姐姐,妹妹来看看你。”
她缓缓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理了理裙摆,目光落在襄嫔枯槁的脸上,带着几分怜悯。
襄嫔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莞嫔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不必费力气说话,听妹妹说就好。”
莞嫔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
“姐姐,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今天吗?”
襄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莞嫔笑了笑,“你背叛了华妃娘娘,这是你最大的错。可你错的不只是背叛。”
“你错在让所有人都看见了你的背叛。今日你能出卖华妃,明日你就能出卖任何人。姐姐,你说,谁会信任一个反咬旧主的人呢?”
襄嫔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是莞嫔……是莞嫔诱导她告发华妃的!是她说,这样做能换来皇上的信任和怜惜,能换来自己和温宜的前程!
莞嫔看着她挣扎的模样,露出了一副慈悲的神情。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柔柔地说:“姐姐放心去吧。温宜那边,我已经替她找了好去处。端妃娘娘膝下无子,一直想要个女儿,她会好好照顾温宜的。有端妃护着,温宜这辈子不会受委屈。”
温宜。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襄嫔的心里。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要抓住莞嫔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她想喊,想求莞嫔不要把温宜送走,想说自己还能活,想说自己还能护着女儿。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只发出一阵破碎的、含混的呜咽。
帐子重新落下来,将襄嫔隔绝在一片昏暗之中。
襄嫔躺在榻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巾。
温宜。
她的温宜。
她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宠爱,没有地位,没有尊严。她唯一有的就是温宜。
可连温宜,她也要失去了。
她恨。恨华妃,恨皇上,恨莞嫔,恨这个吃人的后宫。可她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明明看透了一切,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可恨又有什么用呢?
“娘娘,这是今日的药。”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
最后的意识,是温太医那张眉头紧锁的脸,和他手中那碗永远泛着苦涩气味的汤药。
……
意识回笼的瞬间,曹琴默猛地睁开眼。
没有预料中的剧痛,没有令人作呕的药味。
入目的,是一顶天青色的素罗帐子,帐顶绣着疏淡雅致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净,透着一股子宁静的富贵气。身下是柔软蓬松的锦褥,盖在身上的薄被是上好的松江棉布,浆洗得干净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息。
她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体里那种久违的、健康的轻盈感。
她慢慢坐起身来。
低头看自己身上,是一件水绿色的绸缎寝衣,质地柔软光滑,袖口绣着几片细小的竹叶,针脚精致。
这是哪里?
“夫人,您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曹琴默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
汀蓝。
她入宫前,在娘家时的贴身丫鬟汀蓝。那个在她进雍亲王府之前就被放出府、据说嫁到南边去了的汀蓝。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般体面的丫鬟服饰?
曹琴默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却纹丝不动。她在后宫活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藏住情绪。
她看着汀蓝,试探着开口:“汀蓝?”
声音出口,是她自己的声音,但比记忆里的更清亮一些,没有那种长期压抑的沙哑和虚弱。
“哎!”汀蓝快活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夫人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昨儿您说头疼早歇了,老爷还特意嘱咐别吵着您呢。”
老爷。
曹琴默捕捉到了这个词,但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汀蓝伺候她洗漱。水温恰到好处,帕子柔软洁净,连那面握在手里的小巧镜子,都是精巧的珐琅柄,镜面清晰,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她曹琴默的脸没错。
可这张脸上没有在深宫中浸淫多年的憔悴与刻薄,没有久病缠身的青灰死气。肤色是健康的润白,眉眼舒展,连眼角都寻不到明显的细纹,瞧着竟比她记忆中最风光年轻的时候还要明丽几分。
曹琴默放下镜子,没有说话。
汀蓝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话。
“夫人今儿精神好些了吗?刚刚园中传了话来,说岁岁小姐明日再回园子,淑和公主还要留她在圆明园再住一日。老爷也传了话回来,说明日一定从京郊大营赶回来,陪夫人和小姐用晚膳。厨房那边已经在拟菜单了,王妈妈问夫人,明晚是想吃南边的火腿炖肘子,还是北边的烧鹿筋?”
曹琴默面上不动声色,脑子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岁岁小姐?淑和公主?圆明园?老爷?
她有一个女儿,叫岁岁。
是她的温宜吗?
她垂下眼帘,顺着汀蓝的话说道:“老爷既说了回来,晚膳随意备些他爱吃的就是。”
声音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这般从容,这般随意。
汀蓝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应了,又道:“夫人,您前几日和老爷置气,把老爷赶去前院书房,这气也该消消了吧?老爷这趟去京郊大营督查火器营操练,本就是公务,临走前还记挂着您呢。夫妻哪有隔夜仇,等老爷明日回来,您可别再冷着脸了。”
曹琴默愣住了。
吵架?把老爷赶出去?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曹琴默,和“老爷”吵架?还把“老爷”赶出去了?这简直荒谬!在宫里,她对皇上从来只有战战兢兢、曲意逢迎,何曾有过半分“置气”的资格?更遑论“赶出去”!
可汀蓝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曹琴默心中疑云密布,面上却只微微蹙眉,似是余怒未消般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汀蓝只当她还在赌气,不再多劝,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换上一身淡紫色绣折枝玉兰的常服。
曹琴默由着她摆布,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的每一处陈设。
紫檀木的架子床,雕的是缠枝莲纹,做工精细。床帐用银钩勾起,钩子上镶着小小的玛瑙珠子。靠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有笔架、砚台、几卷书。远处是一架屏风,绣着山水,绢面已经有些旧了,但看得出是名家手笔。
每一样东西都不张扬,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两个字:富贵。
曹琴默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再打量。
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今日看到的这些,足够她判断自己身处一个什么样的人家。
外头传来脚步声,汀蓝出去看了一眼,又笑盈盈地折回来:“夫人,早膳传好了。今儿有您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厨房刚蒸出来的,还热着呢。”
曹琴默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嗯”了一声,然后下意识抬起手。
汀蓝自然地上前一步,扶着她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