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把那些求贡文书叠好,塞进袖里。回到无逸殿直房,他没有写青词,而是先铺了一张白纸,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了一遍。
鞑靼现在主要有两股势力。一股是俺答,右翼蒙古的掌舵人,实力最强,最活跃,动不动就南下抢掠。
另一股是小王子卜赤,左翼势力,这两年跟俺答越来越不对付。
草原上的草场有限,资源有限。谁占的多了,另外的就得挨饿。两人之间,那根弦已经绷了很久。
如果朝廷只跟小王子那边通贡互市,而不跟俺答做买卖呢?
杨毅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字:“以市笼左翼,以隔绝右翼。”
铁锅布帛茶叶进了小王子的部落,俺答那边看着眼红。眼红久了就会生恨,生恨久了就会动手抢。
要么抢大明,要么抢小王子。俺答多了一个抢的对象,大明多了一个背锅侠。
抢的后果,要么是俺答被打残,要么是小王子被打残。不管哪一种,都是好事情。
理清了思路,他提起朱砂笔,把那些想法写到了青藤纸上。
不过,他在外面包了一层星象的皮,是这样写的:
“臣观紫微垣两侧,有数星分野。一强一弱,强弱之势已在更替之端。若以天市之利助弱星,则强星自困。”
翻译成人话:俺答和小王子之间有裂缝,咱们用贸易手段把那条缝隙越撬越大。
第二天早课,他把这篇青词送进了西苑丹房。
嘉靖接过去看了看,翻到“天市之利助弱星”那句的时候,停顿下来。抬头看着杨毅:“你说‘天市之利,具体是什么意思?”
杨毅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奏道,
“臣听闻:草原上的鞑靼人没有铁锅煮饭,冬天没有布帛做衣。这些东西咱们多的是。
他们拿羊群,马匹来换,各取所需。臣只是想,如果咱们只跟鞑靼某些部族通贡互市,其他部族会不会坐不住了?”
嘉靖细思了一阵。大概也听懂了,“你是说,让他们互生嫌隙?”
杨毅叩头如捣蒜,“陛下圣明!”
嘉靖一时拿不定主意,在杨毅送午课的时候,嘉靖忽然把他叫住,
“你上午说的那个‘天市之利,如果只跟一家做买卖,另一家打过来怎么办?”
“陛下,我们这样做,就是多一个筹码而已。即使不通贡互市,他们想来抢,还是会来,我们的防务依然不能放松。
但与一家通贡,至少会减轻这边的防务压力,以免两面受敌。
如果我们与小王子通贡互市,那么,我们就把防务重心放在大同一线,专心对付俺答,岂不轻松些?”
他说得很直白,嘉靖听完之后没表态,但杨毅看见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几下,那是皇帝思考问题的习惯动作。
用心思考,说明皇帝的兴趣很大。
三天后,兵部收到了一份密谕:“着宣大总督翁万达,查勘近岁鞑靼各部求贡文书,区分部族,列册报部。不得一概拒绝。”
翁万达办事利索,密谕下去不到十天,一份详细的册子就送到了内阁。上面分门别类,罗列出近五年来蒙古各部求贡的记录。
俺答的部族占了求贡的六成,其余四成是小王子和其他小部落的。册子末尾附了翁万达本人的意见:
“臣以为,鞑靼各部,通贡互市,宜分而待之。”
分而待之。跟杨毅的计划差不多。
明眼人都明白,俺答强大,不可资敌,只能打压,肯定不能和他通贡互市。选择就很明了,利用小王子来牵制俺答。
翁万达的册子送回来没几天,那份“分而待之”的结论,就在内阁转了一圈。
夏言翻了翻没说话,严嵩端着茶碗不置可否。两人在这件事上头难得达成一致。不说话,等于没意见,就等着嘉靖怎么定。
而嘉靖显然被杨毅那篇“分星而市”的青词说服了。他隔三差五把杨毅叫去暖阁,东一句西一句地问。
“跟小王子的马市开在哪里合适?”
“宣府那个旧市口还能用吗?”
“万一俺答那边知道了闹起来怎么办?”
杨毅每次都耐心解释,他心里清楚,嘉靖问得越细,说明他越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十月下旬,杨毅正式把那份《互市疏》递了上去。
第一,宣府马市重新开放,专供小王子左翼部族交易。每年开市两次,春秋各一。地点设在宣府城外的旧市口,由宣大总督派人主持,严格查验部族身份。
第二,条款列明:小王子部族若不入寇,不与俺答联合南侵,则马市永久开放。若违反上述任何一项,马市即刻关闭,永不再开。
第三,俺答右翼部族。取消任何形式的通贡,互市。赏赐一律停止。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心里清楚。这是把俺答往绝路上逼了。
如果俺答南下拼命的话,宣大防线的压力会比以前更大,但只要小王子的马市开着,俺答背后就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不至于毫无顾忌。
他把奏疏送进去之后,嘉靖在暖阁里翻了很长时间。翻到“若与俺答暗中勾结,马市即刻关闭”那一行的时候,不禁摇头。
“杨毅,你这条写得够绝的。”嘉靖把奏疏合上,搁在案头,“一点不留余地吗?”
“陛下,通贡之事最怕模棱两可。”杨毅跪在地上答道,
“今天给他半尺,明天他就要一丈。规矩立得越明白,底下的人办起来越利索。小王子那边拿了铁锅布帛,自己会掂量。
跟着俺答南下抢一次能得到什么?断了马市又要丢些什么?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他自个儿会算账。”
嘉靖没有立刻批复。
但第二天,杨毅的《互市疏》,就转到了内阁和兵部。
翁万达很快开始行动。十一月下旬,宣府旧市口的牌子重新挂了起来,兵部派人修缮了场地,礼部拟定了接待仪程。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第一批小王子的商队从关外进来,赶着几百匹马,驮着兽皮和羊毛,换了满满几大车铁锅和布帛回去。
张瓒向杨毅转述翁万达的信时,说了一句:“那些鞑靼人抱着铁锅不撒手,跟抱孩子似的。”
送走张瓒后,杨毅刚要写青词,工部来了一个书吏,说鸟铳已经生产到位,让他去工部验货。
他不禁有几分诧异,“杨某素来与工部没有瓜葛,你们送往宣大的火器,自有兵部和宣大总督衙门负责勘察验收,为何要我去验货?”
那书吏道,“杨翰林不知,这是兵部张尚书特意交涉我们工部,说这笔银子,是杨翰林从陛下那里争来的,必有杨翰林签押,才能算数。”
杨毅不禁莞尔,这个张瓒,还学会了拍马屁,还是拍一个小翰林的马屁,真是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