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这事在李家村是个老话题了。
李家村的来历，口口相传是这样的，百十年前，大概是清朝末年那阵子，李家的几个兄弟从外地逃荒逃到这片地方落脚。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没人在意什么族谱不族谱，能活着就不错了。
几兄弟在这里扎下根，娶妻生子，一代代繁衍下来，慢慢就成了现在的李家村。
整个村子百十户人家，往上溯几代都能攀上亲戚关系，但要说正式的族谱，那是一本也没有的。
南方那边讲究祠堂、族谱、祖宗牌位，一套一套的规矩。
但淮县这一带不一样，这地方历史上几经战乱，真正的原住民早就不剩多少了。
现在淮县底下这些村子，十有八九都是清末民初从外地逃荒过来的，根基浅，立不起南方那种延续了几百年的宗族体系。
李家村也一样，没有祠堂，没有正经族谱，老一辈人心里头多少有些遗憾。
逢年过节给祖宗烧纸上香都是在自家院子里摆个桌子，跟人家那边庄严隆重的祭祖仪式根本没法比。
村里的老人一直念叨着想修个族谱，但修族谱这事得有由头。
得有拿得出手的人物往谱上写，得让全村的人都有心气聚起来办这事。
李斌的成绩，就是那个由头。
李老爷子开了这个头之后，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
另一个跟李斌爷爷同辈的老人接口说：修族谱是好事，咱们村这么多年了，该有个正经谱子了。以后娃们出生了往上一查，知道自己根在哪儿，心里也踏实。
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说：不光是族谱，要不要也建个祠堂？我在网上看人家南方的祠堂，气派得很，逢年过节全族人聚在一起祭祖，那场面，多团结。
旁边有人接话道:建祠堂要钱啊，盖个像样的房子，再加上里面的陈设，少说也得几十万。
另一个中年人说:几十万怕是远远不够，不过要真能建起来，咱们李家村以后也像个样子了，过年过节有个地方聚。
李刚在旁边听了半天，咳了一声开口了：族谱啊祠堂啊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我倒是说个眼前的，李斌家这房子，你们看看，墙都裂了缝了，李斌明年要是考了状元，家里来的人多，记者啊领导啊都得来，到时候让人家看见这房子这样，咱们村脸上也不好看。
这话一出，大家都往四周看了看。
李斌家的房子盖了多年了，确实有点破了。
那咱们几家凑凑钱，开春给他家翻新一下？一个堂叔说道。
另一个人接话:翻新不如重盖，现在村里盖个两层的红砖房，带个院子，十来万就够了，咱们十几户人家，一家出一万也就够了。
一家一万可不是小数目——
怎么，李斌要是考上状元，给咱们村争的光还不值一万？
话题一下子热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有人说凑钱盖房，有人说等考完再盖，有人说现在就动工，免得影响李斌学习。
堂屋里闹哄哄的，有几个人甚至已经掰着手指头算各自能出多少钱了。
李斌一直坐在角落没吭声，旁边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堂弟凑过来小声说：哥，他们都想给你盖房子呢。
李斌捏了捏堂弟的脑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他这一站起来，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一米八四的个头在屋里一站，比在座的大部分人都高出一截。
李斌看了看李老爷子，又看了看李刚，最后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笑了笑，开口了。
各位爷爷、叔叔伯伯、哥哥们，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修族谱、建祠堂、给我家盖房，这些都是好事，我心里记着大家的好。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我还没考试呢，状元什么的八字没一撇。大家先别忙着张罗，等我明年六月份考完了，成绩出来了，到时候咱们再议，成不？
李刚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手：对！小斌说得对！现在什么都别急着搞，等考完了再说！
李老爷子也点了点头，拐棍拄着地：是这个理。孩子还没考呢，咱们给他添什么乱。等明年考完，考好了，咱们老李家摆三天流水席，到时候该修谱修谱，该建房建房，一样一样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这就叫——不能半场开香槟！
堂屋里轰的一声笑开了。
李斌也笑了，那个比喻虽然糙了点，但道理是那个道理。
考试没考完，结果没出来，现在就把架式摆得跟状元已经到手了似的，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做事向来喜欢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等尘埃落定，该有的自然会有。
热闹了一下午，临近傍晚大家才陆续散了。
李刚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小斌，叔跟你说实话，族谱祠堂那些都是老人们的心愿，你考好了自然水到渠成。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考好了什么都有了，你自己的前途比咱们村的脸面重要一万倍。
李斌点头：叔我知道。你放心。
李刚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炊烟发了会儿呆。
他能感受到村里长辈们的期盼。
李家村百十户人家，几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出过什么人物。
现在突然出了他这么一个读书的料子，全村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他们嘴里念叨着修族谱、建祠堂、盖新房，本质上不是贪图什么。
他们就是想有个能让他们挺直腰板说话的由头。
状元这个身份，放在龙国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等一的荣耀。
在李家村这种穷乡僻壤，一个状元意味着这个村子以后出门能抬得起头，孩子们的教育会受重视，整个村子的精气神都会不一样。
李斌知道，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被全村人当成了那个的人。
十几户人家愿意凑钱给他家盖房子，几个老头商量着要修族谱，这些事放在城里人眼里可能觉得小题大做，但在李家村，这就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真挚的诚意。
还有不到半年就高考了。
等考完那两天，等成绩出来，等他亲手把那张省状元得荣誉拿回李家村，到那时候，再一起庆祝。
族谱也好，祠堂也好，新房也好，一样一样来。
这个村子既然没出过能扛鼎的人物，那他来做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