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李斌评上院士的消息在电视上播了。
央视一套的晚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日前,龙国科学院增选院士名单公布,现年二十岁的李斌因在统一场论领域的开创性贡献,当选为龙国科学院院士。李斌院士此前已在水木大学完成学业……
画面切到了那张最近被反复播放的照片,李斌站在水木大学大礼堂讲台上,对着台下四百多位学者微微鞠躬。
李老爷子那天晚上比过年还高兴。
他在家里一边看一边念叨:二十岁的院士,天底下找得出第二个?
他老伴在旁边说:你都念叨了多少遍了。
李老爷子把遥控器一放:念叨多少遍怎么了?这是咱李家村的院士!
消息传得飞快,第二天就是除夕,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李家村的李斌评上院士了。
走亲戚的、串门子的、拜早年的,脚一迈进李家村地界,话头就往那个名字上拐。
除夕那天上午开始,李斌家的大门就没关过。
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来拜年道贺的。
有的人李斌根本不认识,进了门先递一箱牛奶或一袋水果,说两句喜庆话就坐下了,喝茶聊天磕瓜子,坐够了走人,下一拨紧接着又进来。
堂屋里坐不下了就坐院子里,院子里的塑料凳子从四把加到了十来把。
谁家的老人有个头疼脑热,来找李斌问问要不要紧。
谁家的两口子拌了嘴闹到要分家,也来找李斌评理。
谁家的孩子不想上学了,爹娘带着上门来让李斌叔叔说两句
大年初一李斌家院子里摆了四桌。
初二又摆了四桌,初三少一些,但也坐满了人。
来的人里什么人都有,有诚心诚意来拜年的,有想跟李斌套近乎的,有想替自家孩子打听进厂工作的,有拿着自家农产品硬要塞给李斌奶奶的。
李斌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
该喊叔喊叔,该喊伯喊伯,跟谁说话都带着笑,没有半点架子。
来的人有的往他手里塞红包,他一个不收,有的往他兜里塞烟,他笑着还回去说。
李斌在李家村的威望,到了这个年关的时候,已经到顶了。
你随便找一个李家村的人,让他说说李斌的事迹,他张嘴就能滔滔不绝说上一个钟头不重样。
说他是淮县一中校史上第一个满分状元,说他在水木大学读了不到两年就搞出了治癌症的药,说他把全世界最难的物理题解开了,说一百多个白头发的老院士给他鼓掌,说他自己出钱给村里建祠堂,说他在县里办了厂子让村里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打工了。
说到最后那人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们说说,谁家能有这么个人?别说咱李家村了,整个信阳市、整个豫省、整个龙国你找得出第二个吗?
旁边的李家村人就会接一句:找不出。这是咱们村的人。
李家村的人出去走亲戚,到了别的村,腰杆比往年硬了不知道多少。
以前走亲戚的时候人家问你们村咋样,顶多说几句地收成不错。
今年不一样了,只要报出李家村的四个字,对方立马接一句哦就是你们村出了那个状元、那个院士!
然后就拉着你坐下问长问短,倒茶端瓜子,热情得不得了。
有李家村的媳妇回娘家,一进门嫂子就说你们李家村现在出了名了,谁不知道李斌。
那小媳妇嘴上谦虚着说哎呀也就是一个村的,心里却是得意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娘家人围着问李斌小时候是不是就特别聪明,那小媳妇说那可不,从小就懂事,别人家孩子在外面疯跑,他在家看书。
其实她嫁到李家村的时候李斌已经上高中了,并不太清楚李斌小时候的事,但这不妨碍她说得绘声绘色。
李斌在淮县的名声更是了不得。
县城里的大人教育孩子,张口就是你看看人家李斌。
饭桌上喝酒吹牛,话头三两句就会转到李斌身上。
有在县城做生意的,跟客户吃饭的时候说起自己是淮县人,客户就问你们那边是不是出过那个李斌。
那做生意的立刻接话何止是出过,我们老乡!
其实他跟李斌连面都没见过,但这句话一出口,对方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生意谈起来都顺畅了几分。
学生中间更是不用说。
淮县一中的教室里,老师们隔三差五就拿李斌举例子,你们知道李斌学长当年是怎么学习的吗?
李斌学长的成功不是天赋,是努力。
你们每天抱怨作业多,李斌学长当年在工地打工晚上回来还能做完三套卷子。
学生们被说得耳朵起茧子,但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毕竟李斌是实实在在从淮县一中走出去的,荣誉墙上还有他的照片和成绩单。
那个榜样的力量是活生生的,不是印在书上摸不着的人物。
信阳市就更不用说了。
市里的领导开会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我市在科技人才培育方面取得重大突破,本土青年科学家李斌同志当选为龙国科学院院士。
下面的与会人员齐刷刷鼓掌,谁都知道那个重大突破指的是什么。
有人统计过,这一年信阳市各种会议、座谈、报告、宣讲里面,被提到最多的名字就是李斌。
市里还专门出了一个文件,叫《关于在全市开展向李斌同志学习的决定》,发到了各个县区。
虽然文件内容也就是常规的那些学习他刻苦钻研的精神学习他不畏艰难的品质学习他饮水思源回报家乡的情怀,但发文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正月初十那天,李斌又去了淮河边上的工地看进度。
厂区的围墙已经砌起来了,一圈灰砖墙把三百亩地圈在里面,大门的位置也定了,两根水泥柱子立了起来。
年后施工队会全面进场,地基开挖、主体施工、设备安装,一环扣一环往下推进。
他站在那块地的边上,身后跟着李刚和几个村里跟来凑热闹的年轻人。
李刚大嗓门说:这厂子盖起来之后,村里在厂里上班的人得有好几十吧?
李斌说:一期先招三五十个,后面二期三期扩建了,至少一百多岗位,县里也说了,会帮忙解决配套的住宿和交通。
旁边的年轻人眼里闪着光。
一百多个岗位对于一个县城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不用背井离乡去千里之外的工厂流水线上熬日子,在家门口就能上班,拿的工资不比外面少,还能天天回家吃上热乎饭,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李斌看完工地回到村里的时候,李老爷子在村口等着他。
九十多岁的老人家坐在老槐树底下那把磨得光滑的石凳上,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了顶绒线帽,看到李斌过来就拄着拐棍站起来,冲他招手。
李斌走过去:三爷爷你怎么在外面坐着,天冷。
李老爷子伸手攥住了李斌的胳膊,力气还挺大:不冷,我在这儿等你呢,祠堂的图纸出来了没有?
李斌扶着他往回走:出来了,今天上午县里设计院的人把电子版发给我了,我打印了一份,晚上给您送去看看。
好!好!李斌啊,我老头子活了九十多年,以前总觉得咱们李家村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穷,偏,没什么说头。现在不一样了。
他拍了拍李斌的手背:现在我是真觉得,死了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