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水木大学物理系办公楼三层的一间会议室里,几位教授坐在长桌两侧,面面相觑。
被周明礼请来的是理论物理方向的三位教授。
朱永昌,六十二岁,水木大学物理系资深教授,研究领域是量子引力,在圈量子引力方向发过几篇有分量的论文。
陈明远,五十八岁,粒子物理与场论方向,对标准模型的数学结构有精深研究。
还有一位相对年轻些的赵海平,四十五岁,理论物理教研室主任,专攻数学物理,是三位里最擅长抽象推演的。
三位教授坐在那里,看看周明礼,又看看李斌。
周明礼是生命科学学院的副院长,跟物理系不在一个楼里,平时基本不打交道。
今天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说要带一个学生过来请教几位专业问题。
三位教授看在周明礼的面子上同意了,但心里都犯嘀咕。
一个生物系的大二学生,能请教什么理论物理问题?而且周明礼还特意叮嘱了一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做什么心理准备?
然后李斌进来了,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笔记本,摞起来快到他下巴了。
他把那二十多本笔记本在桌上码成整齐的两摞,然后退后一步站着,对三位教授微微欠了欠身。
朱教授,陈教授,赵教授,打扰了。我在理论物理方面取得了亿点点突破,今天带来请各位前辈帮我斧正一下。
朱永昌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客气地问:哦?是哪方面的突破?
李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四大基本力的统一场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朱永昌慢慢放下茶杯,跟旁边的陈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明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赵海平低下头翻面前的笔记本,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统一场论,四大基本力的统一。
这个题目从爱因斯坦算起,困扰了人类一百多年的物理学终极难题。
他们三个人做了几十年的理论物理研究,在这个方向上或多或少都涉猎过。
但从来没人敢说自己取得了一点点突破。
因为在这个领域,任何一个真正的突破都足以拿诺贝尔奖,足以改写整个物理学的教科书。
现在一个十九岁的生物系大二学生,抱着二十多本笔记本,说自己做出了统一场论。
朱永昌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语气还算温和,但已经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说教意味:李斌同学,你很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做研究最忌讳的就是好高骛远。统一场论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多少顶尖物理学家终其一生都没能触及的领域。你说你推导出来了,你知道需要什么级别的数学工具吗?需要什么样的理论功底吗?
陈明远在旁边点了点头,跟了一句:李斌,我们几个人的时间也是有限的。今天能来是因为周院长开口了,但如果你拿来的东西实在是——
他顿了一下,找了个比较客气的词:——跨度过大的话,我们可能没法给你太多实质性的帮助。
赵海平没说话,但脸上那个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已经很明显了。
李斌没有辩解,也没有着急。
他走到桌边,把那摞笔记本最上面的一本拿起来,双手递到朱永昌面前。
朱教授,您先看第一本。这是整个理论的基本公理体系和数学框架。后面的笔记本都是基于这个框架展开的完整推导。您看完如果有任何问题,我当面解释。
朱永昌看着李斌递过来的那本笔记本,又看了看周明礼。
周明礼坐在角落里摊了摊手,意思是我看不懂,你们自己看。
朱永昌叹了口气,接过了笔记本。
来都来了,好歹翻两页给个面子,然后委婉地把人打发走。
他心里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翻开第一页。
入目是工整的字迹,第一段写着公理一:时空的本体结构由如下场量描述……
下面是一行紧凑的数学表达式。
朱永昌的目光扫过那个表达式,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但扫到第二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又倒回去看了第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
那个场量的定义方式他从来没见过,但它跟广义相对论的爱因斯坦场方程之间有一种隐约的对称性,像是一面镜子放在旁边,能照出同样的影子但映着完全不同的内容。
他拿出自己的笔,在空白纸上抄了那个表达式,试着用自己熟悉的数学语言去改写,写了半行就卡住了。
他往后面翻了一页,第二页是公理二,接着是几条基本推论。
每一条推论的逻辑链条都清清楚楚,从公理出发,用一套他不太熟悉但结构极其严谨的数学语言,一步步推导出了一些他认识的东西。
在某个极限条件下,第一个推论居然退化成了熟悉的等效原理。
朱永昌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明远和赵海平,表情已经变了。
陈明远凑过来看了几行,然后默默从桌上拿了一本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开始演算。
赵海平本来靠在椅背上等着,看到两位同事的表情变化,也坐直了身体,凑过来一起看。
十分钟之后,三颗脑袋挤在朱永昌面前那本笔记本的上方,谁都没说话,笔尖在空白纸上刷刷地动着。
朱永昌翻到了第五页,上面出现了一个积分变换,那个变换的核心算子他完全没见过。
他又往前翻了翻想看看这个算子的定义,发现定义在第三页的脚注里,占据了半页篇幅的数学构造,下面跟着几条性质证明。
这个算子——
朱永昌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指着那个脚注:这是你自己定义的?
李斌站在旁边回答:对,现有的数学工具不足以支撑统一场论的完整表述,我构建了一套新的数学语言。那本——
他指了指第二摞笔记本中最上面的一本:那本是全套数学工具的严格定义和证明,我建议先看第一本,遇到不熟悉的数学符号再翻那边。
朱永昌没接话,他翻到了第六页。
这一页开始展开整个场论的动力学方程,篇幅很长,推导过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两页纸。
朱永昌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他的笔在纸上跟着推导,验证了前三行——正确。
第四行到第八行,他用了几分钟理解新的符号体系,然后验证了——正确。
第九行到第十八行,他需要翻回去反复对照前面对符号的定义才能跟得上推导,但他检查了其中关键的几个转折点——依然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