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首两侧的兽口缓缓转动,青火照进厂区,屋顶上的碎瓦泛出一层绿光。
白承舟往后缩了缩,双腕的锁链卡在腰间。他看着那些兽口朝下压去,刚才撑起的脊背也弯了。
“人和货,一并交出。”
门后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敢杀界使,想必也敢看这座城烧起来。”
孟浪将白承舟送下屋顶,落到西侧已经疏空的厂房里。桥边的转运员随之被带回,两人并排拘在承重柱下,四肢都被灵息压住。
几个帮着疏散的工人守在远处,见人落下,刚想靠近,孟浪便拦住了他们。
“别碰锁链,看着就行。”
救护车的蓝灯正从辅路照进来。四个从货箱里救出的人靠在车厢外,桥边那两名伤者也被他接了过来,依次送到车旁。医生先抱住昏迷者的肩,车门后传来催促拿担架的声音。
孟浪看了一眼三号桥。门内两名护卫仍被封住,地道也稳稳停在原处。
他再回头时,第一团青火已凝成兽首大小。
镇界旗在门沿猎猎作响,金边绷直,接住了他撤回的镇门灵息。门框向下沉了不足半尺便停住,开裂的旧物残片仍留在归藏盘中,裂纹未再延伸。
孟浪登上门前。
他在这里停了片刻。旗边没有再往下落,厂区上方卷起的灰尘也沉了回去,医生已经将最后一个伤者送上担架。白承舟被拘在柱边,伸长脖子望着天,见孟浪真要出去,嘴唇动了动。
孟浪收回视线,将身后的灵光留在伤者与活俘之间,望向那道横悬的门槛。
他身后是厂房与路灯,门另一侧却漂着大片碎岩。黯淡星光从石缝间漏下,照出黑铁舰首上沾着的暗红尘屑。
舰上的人等着他回应。
孟浪跨了出去。
城里的喇叭声一下远了,迎面只有浓得发涩的灵气与冷风。那艘巨舰横在碎岩间,长逾百丈,数层甲板堆满阵炮,兽首上方立着一名披赤色战袍的男子。
舰将身后的号旗绣着一座黑山,边上坠着暗金色的锤纹。
巨舰左侧是几块房屋大小的浮石,右侧却空出一片漆黑。阵炮偏向那一侧,便能绕开碎岩直射门内,孟浪看了一眼,先横在了这段空隙前。
炮火灼黑的碎石铺满视野,百丈巨舰悬在上方。孟浪扫过那些朝向地球的炮口,松开一直收敛的气息。
脚下浮岩悄然裂成两半。巨舰上的号旗猛地绷直,持旗兵被拽得撞上栏杆,舰将这才转过脸来。
舰将先看了一眼孟浪身后,那里仍能看见厂房一角,救护车的灯从门缝下沿掠过。
“总算舍得出来了。”
舰将放下攥着的铜令,舰腹亮起一圈又一圈赤色阵纹。
“刚入炼虚,气息都没养稳,还分着力护人。你便站在这里,接我一轮。”
孟浪站定在碎岩前,界门仍在他身后。
“出了这道门,你再试试。”
舰将挥下铜令。
巨舰猛地横转,后排阵炮先亮,轰向孟浪刚刚离开的那片岩台。灰白石层一寸寸粉碎,碎片连成一道浑浊的环,将界门包在后方。
前排兽首随之喷出青焰。
火柱在半途并拢,化成一条横贯碎岩带的巨蟒,张口便吞。沿途浮石熔成通红的浆,火还未到,孟浪脚下的岩面已经裂开。
他任脚下的碎岩散去,仍立在原来的地方。
火蟒撞上他的威压,庞大的头颅当空塌陷。百丈青焰倒卷,沿两侧岩带烧出赤红长沟,沟底的石头熔成了浆,尽头却连孟浪的衣角都没碰到。
孟浪身后的暗红界门始终清晰。
舰将的铜令停了一瞬,立即转向左侧。
孟浪听见他朝舱底喝令,将备用阵石全填进去。舰身后部的光暗了一片,原本供着浮空的灵气被抽向前甲板,船尾缓缓往下倾斜。
舱内有人喊了声撑不住,舰将回身砸下赤盾,震得整排栏杆嗡嗡作响。那声音便停了,底舱接连亮起新的赤光,整艘舰船的铁皮都开始发烫。
两层甲板上的兵卒同时俯身,阵炮从炮座里抬起,兽口转向不同方向。后面的赤色阵纹接连亮透,甲板缝隙中漫起滚烫白气。
“散射!”
火光散开了,十几道炮焰绕过正面,贴着碎岩带向门口包抄。
孟浪往前一步。
所有火柱向内一折,撞进巨舰前方同一片空域。震响沿舰腹传开,首排兽首接连炸碎,青铜利齿射进炮座,操炮的兵卒滚落在甲板上。
舰将身前升起一面赤盾,挡住迎面崩来的炮片。他透过盾光看向孟浪,战袍上的火纹已经亮到了领口。
巨舰开始后退。
甲板底下传来锁链拖拽声,一层厚重的黑色光罩沿着船沿合起,罩上浮现数十枚古篆,将断裂的炮口封在里面。
孟浪到了光罩前,那枚正对他的古篆当即塌陷。
黑光连着铜铁舰壁向内凹去,整层炮甲翻起,露出底下挤成一团的炮座。舰首高扬,后半截撞进浮岩,数根石柱连根折断,横扫过舰尾。
他的脚落在船沿。
光罩从这一端裂到另一端,几十枚古篆碎进黑光里,甲板中央豁开一条长口。底舱赤红的阵石露了出来,仍在往上喷涌灵气。
舰将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令上。
铜令化作暗红长钺,钺刃劈开身前残光,直落孟浪头顶。赤袍从背后展开,护住舰将全身,连他足下的甲板都染成了血色。
孟浪听见门后的镇界旗响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界门还在原位,战场离它已有一段距离,正好容得下这柄钺。
暗红钺光在甲板上劈出一道数丈深的沟,钢铁向两侧卷起,底下阵石被震得离开凹槽。船身猛然倾斜,持盾冲来的兵卒失了立足处,连人带盾滑向断口。
钺刃停在孟浪身前。
刃口先崩出一道缺,缺口沿钺身往上走,转眼贯穿血色古纹。舰将闷哼一声,握钺的胳膊上爆开几条血线,护体赤光忽然暗了。
他急忙撤钺,已迟了。
本命长钺在两人之间碎开,铜块撞穿舰楼,嵌进后面的石壁。舰将整个人向后倒飞,战袍破得只剩几条布,砸断栏杆,跪在断开的舰脊上。
被震飞的阵石从裂口中滚出,悬空片刻便失去光泽。舰侧兽首残片接连坠落,露出里面被挤得扭曲的青铜管道,滚烫的灵浆滴到舰将脚边。
舰将撑起赤盾,想挡住流到脚边的灵浆。盾面却沿细裂剥落,他一催法力,碎渣便混着呕出的血落在脚下,连靴底烧穿了也挪不开。
孟浪已经越过倒塌的炮座。
舰将头顶有一道模糊魂影挣出来,才离开发顶,便被灵压逼回体内。那人浑身一震,两眼失了焦,膝下的铁板也陷进去半寸。
“降下旗,停阵!”
他朝身后喊,声音从喉咙里撕了出来。
离他最近的兵卒立刻扔了兵器,后面还有人想去转动残存阵炮,孟浪望过去,那座炮台便连着炮座一同塌陷,赤色阵石炸成齑粉。
兵卒僵在原地,慢慢将双手放到了头上。
甲板上响起接连不断的落械声。
孟浪走到舰将跟前,战袍下的护心镜还在颤动,镜中残余的赤光缩成拳头大小。舰将捂住胸口,身体却一点点被压低,最后伏在自己的断钺碎片旁。
“留舰。”
他喘了两声,又补出半句。
“还有用。”
孟浪停住了继续压向底舱的灵息。
上层阵炮尽毁,舰脊开裂,后半部浮空阵纹却尚完整,仍托着这片残躯。那些弃械的人缩在舱沿,谁也不敢去碰正在暗下来的阵石。
他以灵息封住舰将,连那团受创元神一起拘在体内,再把赤袍残布拢住,拖到断裂的舰楼下。
门的方向传来几声细碎的石响。
孟浪转身看去,方才被炮火轰碎的岩台正在缓慢散开,间隙里露出城中的灯。暗红门框依然安稳,兽首炮再也吐不出半点青焰。
他撤去压在空域中的威势,散乱的灵气迎面涌来。
孟浪压灭炮架上的残火,沿舰脊走过。降卒向两侧缩去,一个人摸出胸前藏着的短刃,放在脚边;旁边几人看见,腰里的匕首、袖中的短锥也纷纷落地。
他们身后,那排最先对准城市的兽面炮口已经挤进舰壁,熔铜堵死了炮膛。
胸腹间绷了许久的气息渐渐平复,孟浪吸进一口冷气,望向舰楼。楼顶已经断去,里面一张铜案却被牢牢固定在地,案上的羊皮图压在透明石板下。
舰将看见他的视线,撑着身子想坐起,又跌了回去。
孟浪掀开石板。
航图上画着舰船经过的岩带,正中央一团浓黑墨迹标着集结所在,数条红线从那里伸出。眼前这片弧形碎岩也在图中,旁边所记的舰号与船沿烙印一致。
一枚嵌在铜案上的小令正亮着。
“前出诸舰,归营候令。”
那道声音很急,尾音刚落,小令就重新亮起。孟浪等了一息,听见同样的催促,旁边的舰将却死死闭着嘴,连目光都避开了令上的记号。
孟浪将图展平,把眼前的碎岩缺口与图上弧线对了一遍。敌人毁掉的是门前落脚的岩台,图中通往集结处的岩带仍在,沿着船尾方向伸入远处的暗色中。
声音重复了一遍,令上显出集结地的记号,与航图中央相合。孟浪将令与图一并取下,没有去碰图边那些意义未明的符文。
“带路的地方,有了。”
舰将终于抬起头,先看了看图,又看了看远处的界门。
他胸前的护心镜滑下来,落在铜案旁,裂痕里还往外渗着血。孟浪将它捡起,镜背烙印已被震裂,边角上的银光也渐渐灭了。
门缝透来的风掀开舰将破碎的衣领。他勉强动了动胳膊,牵得满身血口重新渗血,只能蜷起肩,任赤袍碎布垂在胸前。
“你还敢过去?”
孟浪将航图收起,提起他走回船首。
满甲板的兵卒伏着不动,完整的后舱仍在,残舰缓缓转过一个角度,停在界门外侧。他留下灵息扣住船身和降卒,没让任何人靠近能驱动舰船的阵石。
号旗垂在断了一半的舰楼旁,黑山被青火燎掉一个角,暗金锤纹仍清清楚楚。
孟浪走过去,折断了旗杆。
他封住小令上不断闪动的灵光,催促归营的声音停了。孟浪提着旗与俘虏回到门前,城里的灯光照在半截黑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