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剑转向孟浪影子的那一瞬,刚刚复位的三条街又被拖了回去。
楼体没有移动,楼里的空间却向山门倾斜。居民站在自家客厅,窗外已经换成陡峭石壁,厨房里的碗碟沿桌面滑向同一个方向,撞在墙角碎成满地白瓷。
医院住院楼陷得更深。病床轮子全部锁死,床架仍缓慢挪向电梯,几名护士用安全绳把重症病人固定在承重柱旁,柱上的混凝土却正一层层变成灰色山岩。
城南枢纽传来第二次坍塌。撤空的地铁被山门方向扯出轨道,车头撞穿站台,后面六节车厢叠在一起,钢板扭曲的声音顺着地下管线传出几公里。
城市坐标已经复位,牵引却借孟浪的影子重新找到了它。
沈野调出各区实物锚点。纸质地契仍在,测绘钉没有松动,原始桩号也和地球数据库完全一致。那些东西守得住建筑原址,挡不住整片空间被登记成另一人的随行之物。
“所有锚点都多出同一个附属编号。”
编号末尾,是界钉刚刚亮出的三百年前坐标。
孟浪看向归藏盘。
盘面没有文字,青光只沿两组纹理游动。一组连接他的完整气息,另一组铺进城市地契,两组纹理每重合一次,医院和枢纽便向山门多陷一分。
先前界钉只咬住了他的旧影。
完整化神气息落进牵引后,那道缺失三百年的坐标被补全。与他气息相连的街区、阵法和人,全被界钉写成可以一同送回的附属物。
归藏盘照出了变化,答案仍要孟浪自己定。
西北设备库传来巨响。
行动队守着的地下空腔向上翻开,厚达两米的混凝土顶板被牵引撕成四块,库房地面整个陷落。那条暗金反锁痕迹从废弃管线深处折回,牢牢钉在一段正在逃窜的影子上。
内鬼还活着。
他沿地下暗道钻进第二处藏身点,头顶堆满淘汰设备,墙内藏着三套独立电源。牵引经过时,设备外壳纷纷脱落,露出下面与旧式界钉相同的青黑刻纹。
这处据点一直在替界钉校准地球坐标。
“封死出口?”沈野问。
“守在外面。”
“牵引还在扩大。”
“先守人。”
各区执行队把撤离范围向外推了三公里。没人再试着接近孟浪,也没人把新的灵力锚送进指挥中心。消防车沿错位街区外围排开,只接走从建筑里撤出的居民。
沈既白最后退出医院街口,频道里只报了一句:“住院楼清空,七百一十四人全部过线。”
孟浪关闭她的单独频道,城市总图正好亮起一片绿点。
人出去了,建筑可以坏。
牵引却开始追那些离开的居民。绿点边缘浮出青色细线,安全绳、担架和沾着病人血迹的衣物都成了新的关联。照这个速度,撤到城外也只是多拖一批人上路。
灰色残片已经裂到中心。
它能截住一部分牵引,剩下的力量却沿关联不断分叉。每多一个人尝试分担,界钉里便多出一条附属坐标。
沈野也看见了增长速度:“把九州阵眼接进来,至少能替你撑半分钟。”
“接进来,九州就跟我一起走。”
“只接空阵。”
“阵是谁建的?”
频道那边没了声音。
九州阵眼连着建阵者、维护者和供能城市。界钉认的是关联,空阵只会把更大的范围交出去。
孟浪没有再等第二个方案。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替我承接牵引。关闭九州灵力通道,烧掉指挥中心外接阵线,所有现场队伍撤出五公里。”
沈野只停了一秒:“执行。”
城市上空的灵力网逐段熄灭。外接阵线烧穿时,指挥中心四周的道路纷纷开裂,埋在地下的阵材炸成细粉,附近玻璃被冲击震碎。火沿着刻纹跑完一圈,截断了九州阵眼与孟浪之间的联系。
山门方向的牵引顿时轻了一截。
居民身上的青线还在。
医院病床、枢纽列车、防空工程黑石,包括三方留下的追责印,都与他有过直接关联。它们散在城市各处,成了界钉拖走地球的抓手。
孟浪将这些关联一条条压进灰色残片。残片表面很快布满裂纹,里面的三军暗纹被挤碎,赤巢血色、欲契黑字和空蚀银光从缝隙间漏出,撞上旧坐标后又被强行吞回。
医院外墙轰然脱落,露出的病房已经空了。城南枢纽顶棚继续下沉,废弃列车被压进轨道沟。防空工程的黑石碎成大小不一的薄片,山门石阶却从碎片背面一阶阶浮出。
地球和另一界重叠到最深处。
指挥中心一半还是钢筋墙面,另一半已立在旧山门下。冷风穿过破损殿门,带来焦木和铁锈味。山道两侧插满断裂兵器,更远处火光连成一片,隐约有人影围在阵外。
那些人还看不见孟浪,只能看见落在石阶上的影子。
旧剑震得越来越响。
界钉中的附属编号增长到最后一位,整座城市随之向山门沉落。远处高楼在地球上仍然直立,投向另一界的影子却已经压上山腰,数万扇窗户同时发出碎裂声。
二选一的界线已经摆在孟浪面前。
保住自己,城市会以附属坐标的身份穿过界隙。保住城市,旧坐标的全部牵引便要由他一个人接下。
孟浪看了一眼归藏盘上的两组纹理。
他选了后者。
灰色残片本来还能把牵引分给三处废弃基座,盘面上的裂纹清楚照出了那条退路。孟浪将三处基座从关联里一并剔除,没给界钉留下第二次碰城市的机会。
城市与旧坐标之间的青线同时绷紧,继而从建筑那一端开始断裂。住院楼先落回地球,地基砸进原处,周围路面被震出环形裂缝。城南枢纽紧随其后,错位的站台硬生生撞回地下,塌陷区域再次下沉,冲起的尘土盖过整条街。
防空工程最后复位。
黑石残片从山门景象中退出,砸在地球墙面上,碎得再也拼不出完整观测口。广场周围的商铺和车辆都留在原位,陌生山岩从墙体内剥离,只留下大片坑洞。
撤到外围的居民身上,青线一根接一根熄灭。
孟浪脚下却亮得刺眼。
所有断开的关联都收进他的旧坐标,牵引从影子向上爬过身体。指挥中心里属于地球的声音迅速远去,墙外警报还在响,听起来已经隔了很深的水。
沈既白的频道重新接通:“城市复位完成。”
“维持警戒,不要追。”
“西北设备库出现二次坍塌。”
“接管据点,活人留在地球。”
没有告别,也没有人违令冲进来。
西北设备库地下,那处校准据点开始承受界钉反噬。三套独立电源先后炸毁,青黑刻纹沿墙面崩开,整座地下空腔被向上掀起。藏在里面的图纸、备用密钥壳和校准器散落进火里,暗金反锁痕迹却始终贴着逃亡者。
内鬼刚钻出北侧暗道,身后的地层便整个塌下。出口被断梁堵死,他只能退进地球一侧的维护井,没能借山影跨界。
外围队伍封住井口,切断了最后一条独立线路。
地球端的界钉也撑不住了。
钉身吞下三方残权,又失去城市这个附属坐标,内部刻纹从底端逐层炸裂。血色化成黑灰,欲契文字缩成焦痕,六道银灰缺口互相切穿,最后只剩那组认准孟浪的旧坐标。
防空工程深处传来一声钝响。
界钉断成两截。
下半截落回地球,砸穿黑石基座,整片地下阵纹随之熄灭。上半截被旧坐标拖进山门景象,钉身穿过夹层时不断崩落,青黑碎片悬在两界之间,铺出一条极不稳定的路。
城市彻底安静下来。
沈野看着总图,所有建筑桩号已经复位,居民生命信号没有一处跨过界线。九名权限全部冻结,西北据点被行动队接管,内鬼困在维护井下,姓名仍藏在烧毁的权限链里。
孟浪已经离开地面。
他主动踏进了那条由碎片撑起的界隙,灰色残片与归藏盘一同随身而入。身后城市没有再被拉动,连他留在指挥中心的影子也从地板上消失。
两界夹层里没有完整道路。
破碎阵纹悬在黑暗中,碰撞后便化成刺目的火。地球的高楼轮廓沉在身后,旧山门却远在前方,中间横着无数被撕断的空间断层。每一道断层闭合,都将界钉碎片磨成更细的粉末。
孟浪落脚的地方随时会消失。
他没有被牵引拖着前行。旧坐标每收紧一次,他便借那股力量越过一处断层,把崩塌通道甩在身后。夹层无法承受完整化神气息,周围裂缝成片破开,泄出的余压撞进山门外侧。
围山者终于发现了异常。
模糊人影纷纷后退,阵外的火光被压得贴近地面。几道高阶气息同时升起,想锁住夹层出口,却在接触旧坐标时剧烈震荡。
孟浪仍未落到修仙界。
他的影子已经越过最后一段黑暗,完整映上旧山门石阶。
山门下,那柄生锈旧剑率先离地。
剑锋转向山外。
紧接着,围山者插在石阶、断墙和阵眼里的兵刃一柄接一柄拔出。长枪折回,飞剑倒悬,数十面压阵重盾脱离地面,连钉进山壁的镇宗铁索也开始向外绷紧。
万柄兵刃同时调转方向。
围山的人尚未看清夹层里的身影,自己的杀阵已经对准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