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辞一愣之后，眸色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阿香张了张嘴，神色虚弱，说不出话。
秋辞俯身靠近，只听到阿香小声道：“我怕……怕我演得不好，让大公子看出来，我就……弄了点鼠药。”
“你……”秋辞一惊过后，顿时又急又气。
鼠药，那是可以把人毒死的。
她只是让她装病，将杨言引开片刻，没想要她伤害自己。
这丫头，真是疯了。
可看到阿香这般模样，她心头一酸，却又不忍责备。
阿香此时依旧虚弱，努力弯了弯唇角，冲秋辞一笑。那笑，脆弱却调皮。
好似在说，小姐你看，我多聪明，我阿香也是可以办成事的。
阿香只是希望，小姐以后遇到危险，不要总是将她推开。
她们一起面对好不好？她不想让小姐永远都是独自一人承受一切。
秋辞看懂了她小小的心思，可许多事情，根本无法让她参与。
太危险，也太艰难，踏错了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以后，不许这样了。”秋辞浅叹了一口气。
阿香点了点头，在心里，却又摇了摇头。
不过，她还是有些问题想不通：“小姐，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毁了大立菊，其实、其实我们的大立菊是可以……赢的。”
她几乎看完了全程，各家的赛品陆陆续续出来之后，阿香就知道，小姐的大立菊稳赢。
若只是为了捧出蜜心菊，那也没必要将大立菊毁掉，大立菊可是小姐的心血啊！
秋辞坐直了身躯，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始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阿香便不问了。
肚子还是很疼，虽毒性被暂时压了下去，但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烧过一般，也不知几时才能缓过来。
“小姐，大公子……可有怀疑？”阿香最担心的，便是自己没做好，连累小姐。
“没有，别担心。”
秋辞揉了揉她的额角，给她将落在脸上的碎发撩开，别在耳边。
怪不得这张小脸苍白如纸，原以为是抹了白脂，不想竟是真的。
“下次不许这样，不要伤害自己，有什么事，我会处理。”
阿香点了点头：“小姐，我还想睡一会。”
“睡吧，晚点我来给你送吃的。”
秋辞给她掖好被角，才出了门。
院子里，老梁奉了茶水之后便走了。
杨言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李宴洲就坐在一旁的轮椅上，也没说话，目光在秋辞出来之后，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大公子，这样……不好。”秋辞快步过去，看了杨言一眼，心情沉重：“让杨侍从先起来吧。”
杨言却只是一脸担忧：“阿辞姑娘，阿香她……”
“暂时没什么大碍，只需要好好休息。”秋辞还是望着李宴洲。
李宴洲面无表情：“我未曾责备过半句。”
“是属下护菊不力，属下有错。”
杨言低垂着头，不愿起来。
秋辞有些无奈。
他们回来之后，杨言就一直在李宴洲身旁跪着，直至此时，已经跪了许久。
她道：“我想与大公子说说话，阿香一个人在里头待着，我也是不放心，杨侍从，你可否去照顾一下她？”
“我……”杨言知道，阿辞姑娘只是找了个借口，让他起来。
可他今日犯了这么大的错，大公子却一句话都不说，他们越是这样，杨言心里便越是愧疚。
大公子有多紧张阿辞姑娘的大立菊，杨言比谁都清楚。
大立菊被送到揽秋轩之后，日日都是大公子亲自照料，从不假手于人。
今日却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让阿辞姑娘的大立菊被毁。
杨言难辞其咎，便是死一万次也补偿不了。
倒是李宴洲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冷哼：“还留在这里，是想要偷听我与阿辞说话？”
“属下不敢！”杨言迟疑片刻后，终于站了起来。
跪得久了，站起来那一刻，两腿一阵酸麻。
他揉了揉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
进了阿香的房间，也不关门，就让房门这么敞着，他进去照顾人，也不至于损了阿香的名节。
杨言离开后，院子里便只剩下秋辞与李宴洲两人。
他一句话没说，院中幽幽清风拂过，将他鬓角发丝吹起，那衣袂飘飘、发丝轻扬的模样，带着几分秋日的凉意。
秋辞也没说话。
今日与他独处，气氛与往日很是不同。
算不得有压力，就只是，忽然间好像不知该如何相处。
那时候他愤怒，不安，浑身戾气，却又无措。
他喊她阿辞。
他过去只有在人前，才会假装与她如此熟稔。
私下里，从未唤她名字。
就如，她也从未喊过他宴洲，但今日为了安抚他的怒火，也安抚他的恐慌，这两个字便想都不想，如此理所当然出了口。
不过是一句称呼，两个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却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宴洲忽然道：“你培育的蜜心菊，我从未尝过。”
秋辞微愣之后，走到他身后，道：“那，我带你去尝尝。”
蜜心菊种在花圃里。
花圃离何家虽不远，却也有些距离。
秋辞就这么推着李宴洲，从何宅后门出去，走在花圃小道上。
周围不少花农探头探脑地在张望。
听闻是李家大公子，谁心里不好奇？
这位大公子，从前在岭南可是神话一样的存在，是他们普通老百姓难得一见的人物。
后来伤了腿，大公子更是深居简出，寻常人连瞧一眼都不能。
他好似永远都活在传说中。
如今大家远远瞧着，都是万分感慨。
大公子真是长了一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皮囊，大家没多少学识，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描述大公子的神韵，就只知道，真好看，万中无一的好看。
尤其当风吹起他衣角的时候，远看，便像是一幅山水泼墨画卷。
风雅，飘逸，叫人一见终身难忘。
“今日该不会是又想让我再给你造些声势吧？”
李宴洲坐在轮椅上，享受着幽幽清风的吹拂。
风中带着丝丝菊香，是他钟爱的味儿，闻着香气，那两道墨色浓郁的剑眉，总算是舒展了些。
秋辞垂眸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今日你我在宁徽园十指紧扣这事，怕是已经传遍了整个菊城，我何须再造什么声势？”
“听起来，像是精心谋划一般。”他哼了哼。
秋辞却笑道：“我再如何谋划，也算不到大公子需要我安抚。”
“还敢提这事。”但李宴洲的话语间，没有半点不悦。
说来也奇怪，两人如今谈起这个严肃甚至沉重的话题，心头压力竟已经散去了大半。
换了半个时辰前，这话，谁都不敢提一嘴。
许是这菊花香让人心情舒畅，心头郁结便也渐渐散了。
李宴洲垂眸，看着两人被阳光照在地上的身影。
它们交叠在一起，在风中，在花香中，在各种窥探的视线之下，像是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两道身影，莫名让人安心。
“阿辞，”他忽然唤了声。
秋辞低头，望着他俊秀的侧脸：“嗯？”
“你可有觉得，我俩之间有些不一样了？”
这问题，问得如此直白，让她一个姑娘家如何回应？
“我俩之间”这四个字，何止千斤重？暧昧，却又那么自然。
秋辞不知道李宴洲接下来要说什么，却只是觉得，心脏忽然就开始怦怦跳，像是一头沉睡的小鹿在身体里苏醒过来，开始乱闯乱撞。
“大公子……”
“你今日如何唤我，以后就如何，大公子这三个字，我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
李宴洲是霸道的，一向如此。
秋辞却有点想笑：“我又不是你仆从。”
以为他会反驳，不想，他竟笑了：“那，算我请求你？”
请求？
秋辞差点就愣住了，这两个字竟能从高傲自负的李大公子口中听到，有些不可思议。
但她心里，却莫名沉甸甸的，一种无法言说的压力。
李宴洲没看到她眼底的黯淡之色。
有件事他迟疑了一个多时辰，从二赛结束后，一直到此时，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
或许说，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
但李宴洲绝不会承认自己此时极度紧张，他以最淡漠也是自以为最冷静的口吻，带着几不可见的颤意，说出藏在心头那件事：
“阿辞，决赛后，我们成亲吧。”
秋辞怀疑自己听错了：“大公子？”
他脸色一沉。
秋辞改了口吻：“你说……什么？”
“何秋辞，你是假装听不见，非要我再说一次？”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她是不敢信，便从轮椅后，绕到他跟前：“你刚才……”
话到了嘴边，却戛然而止。
他的脸……一片紫红，红得似能滴出血来。
秋辞彻底愣住了，也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听错，李家大公子刚才真的说，要与她成亲。
这算是向她……提亲？
李宴洲想板起脸，可他脸上火辣辣的，活了二十五年，从未如此拘谨过。
他以为这种话他可以理直气壮说出口，不就是成亲么？只要她点头，回头亲自登门向她两位婶婶提亲下聘便是。
但原来说出口之后，竟是如此难为情，如今不仅脸上一片火辣，就连身体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那般，浑身发烫。
见秋辞愣着一句话都没说，他不仅窘迫，还……不安：“你我都已经牵了手，还……抱过，我若不娶你，便是对你不负责任。”
“所以大公子想要与我成亲，只是为了负责任？”
他没说话。
负责任自然是最重要的原因，但或许，也是有些别的想法，至少他不反感让她靠近自己。
至于其他，暂时还不曾想过，或是，不愿多想。
“难道，你还想嫁给旁人？那人若是知道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直到天亮，他能不介意？”他努力板起脸，让自己看起来冷漠些。
秋辞原本也是紧张震撼的，倒是此时见他这般神色，忽然间就有些想笑。
也是忽然间，就不拘谨了。
怎的窘迫成这样？还硬撑着架子虚张声势，像个孩子似的。
瞧着竟有几分可爱。
李宴洲却不高兴了，敢情她眼底那份笑意，是在取笑他？
他浑身绷得紧紧的，她却像个没事人那般风轻云淡？
李宴洲觉得，不公平。
他很憋屈。
但他越是这般，秋辞就越觉得好笑。
她笑道：“那我也可以一辈子不嫁人，便不会有人介意了不是吗？”
“岂能一辈子不嫁？”李宴洲瞪着她。
“为何不能？”秋辞笑了笑，回到轮椅后，推着他继续前行。
“若不是真心喜欢，只是为了对我负责任，那我拒绝你，想必也不会伤到大公子你的心。”
她抬眼，望着各家花圃，如今开得最盛的，是最常见的金菊和粉菊。
眼看着，一片金黄粉嫩，好看得很。
李宴洲眉心紧皱，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今日的自己很是奇怪，从前，从未有过如此窘迫不安的时候。
这女人真有本事，弄得他连说话都变得结巴。
“倒也……也不是全因为责任，我也……不讨厌你。”
“大公子喜欢过姑娘吗？”秋辞忽然问道。
李宴洲指尖紧了紧，没注意到自己额角全是热汗，他硬着口吻：“年少时只顾着上阵杀敌，腿伤后也没来得及寻到机会。”
“便是没有？”秋辞浅笑。
李宴洲脸色沉了又沉，这女人的口吻，听着像是在取笑他。
他言语有些沉，还有些闷：“自然不像你，心头有过旁人。”
秋辞知道他说的是李云哲，对李云哲，她其实从未有过男女之情，从头到尾都只是借他铺路。
但她不打算解释，这事，也不能解释。
“虽然这世道，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还是觉得，能与自己喜欢之人携手到老，才会真正的幸福。”
就像她爹娘，虽然在她很小的时候两人就双双离世，可在她有限的记忆里，也知道爹娘在一起时一直很开心很幸福。
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有爱意，是真心真意爱着对方。
也像，大哥和姐姐……
她收回心思，淡淡道：“将来等你遇见自己真正喜欢的姑娘，定会后悔今日为了责任而娶我，而我，也不想给你后悔的机会。”
李宴洲剑眉皱得更紧，想说他不会后悔，但这女人肯定不信。
他靠在椅背上，也与她一样，看着周围花圃里的秋菊。
或许，方才的确是冲动了，事实上，他自己也未必有将来，如何能给她承诺？
但有些承诺，给了，便是一辈子。
“我或许不懂情爱，但我李宴洲此生要么不娶，要娶，便只会娶你何秋辞。”
秋辞停了下来，怔怔看着他，心脏抖得厉害。
李宴洲眼底却已经没有任何波澜，只淡淡道：“还不赶紧带我去看看你的蜜心菊？”
秋辞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勉强推着他前行，步伐十分僵硬。
要么不娶，要娶，就只会娶何秋辞……
她的心，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