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角大仙站在蓬莱洞天最高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西极方向。他看见了那道摇晃的结界光，也看见了断崖上那个拄刀而立的身影。白虎尊者还没有倒下，但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黄角闭上了眼。
神识顺着天地脉络延伸，一路向西。他看到了灵山崩塌的画面，佛光被黑丝缠绕，一点点碾碎。他看到了血海翻腾，石碑炸裂，一道披着战甲的身影从深渊中走出。他也看到了准提站在高地上，手中七宝妙树挥动，魔气如潮水般涌出。
一切都在恶化。
他睁开眼时，玄黄神光自体内爆发，照亮整座蓬莱八百峰。归一杖出现在他手中，杖身裂痕依旧，但尖端的光芒比之前更稳。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让大地轻颤。
玄黄殿在山腹深处，由整块玄黄石雕凿而成。殿门高九丈，两侧立着十二尊石像，皆是历代护法长老真身所化。黄角走到门前，没有停顿，抬手一推，两扇厚重石门轰然开启。
殿内空旷，中央有一圈环形玉台，三十六个位置对应三十六洞天。此刻这些位置大多空着。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面一层薄灰。
黄角走上主位，将归一杖重重顿在地上。
“钟鸣三响，诸长老速聚。”
话音落下，第一声钟响便穿破云层，在蓬莱各处回荡。正在修行的长老们纷纷睁眼，有人立刻起身，有人面露迟疑。第二声响起时，已有十几道身影御风而来。第三声落定，玉台上已站了二十余人。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可是西方有变？”
没人回答他。
黄角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光影。画面中，准提站在灵山顶峰，身后是翻滚的黑云。他挥手之间，佛殿崩塌，僧众被黑丝拖入地底。接着画面一转，血海之上，罗睺手持长枪破封而出，杀意席卷四方。
全场寂静。
又一名长老低声问：“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就在刚才。”黄角说，“西极秘境尚存一线生机，但撑不了多久。”
“那白虎尊者……”有人欲言又止。
“他已经尽力。”黄角打断，“现在轮到我们。”
“可这并非我道教之事。”一名中年模样的长老站出来，“佛门内乱，引出远古魔头，本是因果循环。若我们贸然介入，恐招来祸患。”
“不错。”另一人附和，“两大圣人联手作乱，其势难挡。我等虽为玄门正宗，但实力有限，如何对抗？”
“所以就看着他们毁掉洪荒？”黄角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他站起身，归一杖指向幻影中的准提：“此人曾为圣者，如今堕入魔道，屠戮生灵，囚困同门，已失正道之心。罗睺更是万古凶神，一旦重临世间，必酿浩劫。你们告诉我，这样的事发生时，我们还能安心打坐？”
无人应答。
“我不是要你们立刻出战。”黄角扫视众人，“我要的是一个态度。当灾难降临时，我们是选择闭门自守，还是挺身而出？若今日因畏惧而不作为，明日谁来护这片天地？”
一位老长老颤声道：“若战，胜算几何？”
“不知。”黄角说，“但我知不可不战。宁可身陨，不负道心。”
他说完这句话，体内玄黄灵体骤然亮起，光芒映满全殿。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最年长的一位长老缓缓起身，双手合十：“愿随大仙，共赴劫难。”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来自北冥福地的女长老。她没说话，只是走到玉台中央，取出一枚青铜符牌，摔在地上。符牌碎裂，青烟升起，化作一道誓约之印，悬于头顶。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一炷香时间，所有到场长老皆已起身，各自以本命信物立誓。有的斩断一缕头发投入火盆，有的咬破手指在空中画符，还有的直接盘坐入定，将元神与蓬莱地脉相连，表示永不退缩。
黄角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这时，一名瘦削长老忽然叹气：“纵使我等齐心，又能如何？孤掌难鸣啊。单靠道教之力，怕是连西极都赶不到，就被魔军吞没。”
这话戳中了现实。
不少人低头沉默。
黄角却没有犹豫。他走到殿首，面向所有人：“今我道教先明大义，立誓抗魔。此志若昭，必感天地，动诸圣之心。”
“下一步呢？”有人问。
“自有因缘牵引。”他说，“现在，我们只需做好一件事——守住本心，等。”
说完，他不再多言，回到主位坐下，双目微闭。归一杖仍插在地面，杖身微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众长老也陆续归位，无人离开。殿内气氛凝重，却不再有分歧。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外面天色渐暗，蓬莱群峰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玄黄殿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面孔上有疲惫，有恐惧，也有坚定。
没有人再提退缩二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某一刻，黄角突然睁开眼。
他感觉到一股波动从远方传来，极其微弱，像是某种信号。不是来自西极，也不是来自灵山，而是更高处，仿佛天外有物正在苏醒。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中的归一杖。
杖尖的光芒跳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蓬莱地脉开始轻微震颤。不是地震那种剧烈晃动，而是一种内在的共鸣，如同心跳同步。
坐在东侧的一位长老猛然抬头：“地脉……在回应什么？”
黄角缓缓起身，望向殿外夜空。
一道极细的金线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变了。
香炉里的灰烬忽然扬起半寸，又轻轻落下。
一名长老伸手摸了摸面前的玉案，指尖触到一丝温热。那玉案本是寒性石材所制，常年冰凉，此刻竟有了体温般的热度。
“这……”他刚开口，就被旁边的人拉住袖子。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空气变得厚重，呼吸都慢了几分。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黄角站在原地，归一杖握得更紧。
他知道，时机未到，但现在，至少已经有了一丝可能。
殿外传来一声鹤鸣，短促而清亮。
那声音不像寻常飞禽，倒像是某种回应。
黄角抬起头，看向北方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颗星。那星原本黯淡无光，此时却缓缓亮起，颜色由灰转金。
他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敲了一下归一杖。
一声闷响，在大殿中回荡许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