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站在塔门前，影子从外面移进来。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影子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台阶下。
来人是悟空。他快步走上前，单膝点地，抬头看向唐僧。
“师父，我来了。”
唐僧点点头，转身面向塔内。第一层墙上刻着字：此心若净，诸相皆空。他看了一会儿，抬脚上了二楼。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木板老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响声。到了第二层，仍是一片空荡，只有角落放着一个蒲团。唐僧没坐，继续往上走。
三楼开始有经架。架子上摆满了卷轴，纸页泛黄，边缘微卷。唐僧伸手摸了一卷，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轻轻打开，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浅痕横贯纸面，像是被刀划过又抚平。
悟空跟在他身后，眉头皱了起来。
“这经……怎么是空的？”
唐僧不答，放下这一卷，又取另一卷。同样无字。连翻六卷，皆如此。
他停下动作，看向门外。阳光照在石阶上，阿傩正从远处走来，袈裟整齐，脸上带着笑。
“圣僧远来辛苦。”阿傩合十行礼，“雷音寺已备好真经，只待交接。”
唐僧还礼：“有劳引路。”
阿傩转身前行，脚步平稳。唐僧与悟空随其后，沿着青石小径走向主殿。沿途香炉林立，烟雾缭绕，却闻不到香味。风一吹，灰烬飘散，落在肩头也不觉烫。
大雄宝殿门前，伽叶已在等候。他手中捧着一捆经书，用红绳捆扎，封皮写着《大乘佛法正典》。
阿傩停下，微笑道：“经不可轻传，亦不可空取。圣僧一路得助于天神护法，今日取经，也需留些人事，方合规矩。”
悟空立刻站了出来。
“人事？你要什么？金银？还是供奉？”
阿傩依旧笑着：“些许表礼便可。佛门广大，但法亦有价。”
悟空怒目而视：“我师父历经八十一难，步步血痕，只为求取真法普度众生。如今到了终点，反倒要拿钱买经？若经能用财换，那凡间富户岂不早成正果？”
伽叶淡淡开口：“规矩如此。你不给，我们也不拦你。只是所取之经，未必有用。”
说罢，他将手中经书递向唐僧。
唐僧接过，解开红绳，一页页翻看。纸上有字，墨迹清晰，可翻到中间时，突然断了。前后两页拼在一起，文意不通，明显少了内容。再查其他几卷，或缺页，或撕毁，无一完整。
悟空一把夺过经卷，指着残缺处：“这是真经？分明是骗人的把戏！你们身为佛门弟子，竟做这等勾当！”
阿傩脸色不变：“经已交付，后续如何，非我二人可管。你若有异议，可面见如来。”
唐僧抬手制止悟空。
“徒儿，莫争了。既已取得，便是因缘所致。”
悟空盯着他：“师父，这些经不全！关键地方都被撕了！拿回去怎么教化世人？”
唐僧低头看着手中的经卷，手指慢慢抚过那道撕裂的边缘。
“或许……这就是佛意。”
悟空不再说话。他把经卷重新捆好，背在肩上，站在唐僧身后，目光扫过阿傩低垂的眼角、伽叶袖口露出的一角金帛。
殿外石阶下，陆压一直站着。他没有进殿，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手中的玄黄葫芦微微发烫，他用掌心压住，闭了一下眼。
阿傩和伽叶退回殿内，身影消失在帘幕后。大殿重归寂静，唯有香火燃烧的声音。
唐僧迈步离开，脚步沉稳。悟空紧随其后。走到石阶尽头时，风忽然大了些，吹开了包袱一角。一本经卷滑出半截，露出发黑的页脚，像是被火烧过又浸了水。
悟空伸手把它塞回去，指腹蹭到一点碎屑。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碎屑在光下呈暗褐色，不像纸灰，倒像干涸的血迹。
他们停在山门前。远处云海翻腾，灵山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钟声响起，一声接一声，传得很远。
陆压走了过来。他站在唐僧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悟空。
“你们拿到了经。”
悟空点头。
陆压说：“经可传，道难全。”
说完，他不再言语，退后几步，立于阶侧。
唐僧整了整袈裟，双手合十，对着雷音寺方向深深一拜。
“谢佛祖赐经。”
拜毕起身，他转头对悟空道：“我们走吧。”
悟空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根旗杆上。杆顶本该挂幡，此刻却是空的。只有一截断绳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凌云渡那根枯木桥，想起蝎子精洞中的紫痕，想起凤仙郡三年无雨的旱土。那些事都过去了，可眼前这一幕，让他胸口发闷。
他知道这经有问题。不止是缺页。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错了。
但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停下。
他把手放在金箍棒上，握紧，然后松开。
唐僧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悟空追上去，走在右侧稍后的位置。包袱里的经卷压着肩膀，沉得很。
陆压仍站在原地。他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忽然察觉葫芦又热了一下。这次不是来自内部，而是外面。一道极细的金线从殿檐垂下，擦过他的衣角，缩回屋脊。
他不动声色，袖中手指一掐，那根金线断裂，化作青烟。
唐僧走出十步，忽觉手中经卷一轻。低头看去，封面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一张纸片飘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悟空弯腰捡起。纸上只有一个字，被撕去一半，剩下“心”字底，上面一点缺失。
他盯着那张纸，没有递给唐僧，也没有收起来。就那样捏在手里，任风吹得纸角翻动。
前方山路蜿蜒，通向山下。雾气升了起来，遮住了来时的脚印。
唐僧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悟空最后看了一眼雷音寺的大门。门内烛火摇曳，映出两个身影坐在高台之上，一动不动。
他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陆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山风穿过牌坊，吹落一片枯叶。叶子旋转着，贴地滑行，撞上了唐僧赤脚边的一块石头。
石头表面光滑，映出天空的形状。但云层中央，有个圆形的空洞，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