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渐渐远去，队伍缓缓走出峡谷。前方地势骤然开阔，一条宽阔的大河横在眼前。河水浑浊翻滚，黄沙随风卷起，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旋柱。河面不时裂开，涌出黑色气流，夹杂着低沉的吼声。
唐僧勒住马缰，眉头皱起。孙悟空站在前头，一手搭在额前望向河对岸。猪八戒喘着粗气跟上来，抹了把汗说：“这河看着就不吉利，怕是有主的。”
话音刚落，河心巨浪掀开，一人从水中跃出。他头戴骷髅项圈，颈挂九颗白骨珠，身穿破旧蓑衣，手握一杆丈八长的降妖宝杖。双眼赤红，直指唐僧：“此乃我域，凡人不得过！”
孙悟空立刻挡在唐僧马前，冷声道：“哪里来的水怪，敢拦我师父去路！”话没说完，金箍棒已挥出，砸向那人。
那人举杖硬接，金属撞击声震得河面波涛炸裂。两人在河滩上交手，棍影和杖风交错，打得沙石飞溅。打了几十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
那人边打边退，脚下步伐沉稳，每一杖都带着千钧之力。孙悟空越打越惊，这对手力气不小，招式也稳，不是普通妖怪。
猪八戒在后头看得着急，抓耳挠腮道：“猴哥怎么一时半会拿不下？这水鬼有点本事。”
唐僧坐在马上，脸色发白。他见那人生相凶恶，又挂着白骨珠子，心里害怕，低声念起经文。
战局正紧，天边忽然亮起一道光。祥云自南方飘来，观音菩萨踏莲而至。她手持杨柳净瓶，轻轻挥手。
“悟空住手。”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河面安静下来。
孙悟空收棒跳开，站在原地。那人也停下动作，单膝跪入泥中，低头不语。
观音看向唐僧：“不必惧怕，此人并非邪祟，而是奉旨护法之人。”
唐僧迟疑道：“菩萨，他是……？”
“他是天庭卷帘大将，因失手打碎琉璃盏被贬下凡间，落入流沙河受罚。每七日有飞剑穿胸之苦，已历多年。今日取经人至此，正是他脱劫归位之时。”
那人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弟子久等，愿皈依佛门，护送真经西行！”
观音点头，转向唐僧：“此人虽曾犯错，但历经磨难，心性已改。力大忠诚，日后路上可为助力。”
唐僧看了看孙悟空。孙悟空耸肩：“菩萨都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猪八戒凑上前，咧嘴一笑：“反正多个人挑担子也好。”
唐僧这才开口：“既蒙菩萨指点，又愿向善修行，我便收你为徒。”
观音取出玉净瓶，洒下一滴甘露。那人身上的煞气顿时消散几分，眼中赤红褪去，恢复清明。
“从今往后，赐你法名‘沙悟净’，持戒修行，护师西行，不得违逆。”观音说完，身影渐淡，转眼消失不见。
沙悟净再次叩首，声音坚定：“谨遵教诲！”
唐僧下马，走到他面前：“起来吧。”
沙悟净站起身，低着头，双手紧握降妖宝杖。他的蓑衣还在滴水，白骨珠子静静垂在胸前。
孙悟空走过来，拍了下他肩膀：“以后就是一路的了，少废话，多出力。”
沙悟净点头：“是。”
猪八戒绕着他转了一圈，嘀咕：“长得倒是吓人，以后睡觉可得离远点。”
唐僧回到马上，环视三人：“我们继续赶路。”
众人准备动身。沙悟净突然开口：“师父，请让我背行李。”
他说完，不等回应，直接走向马后，解开包袱扛到肩上。包袱很重，压得他身形微沉，但他站得笔直。
猪八戒瞪眼：“嘿，你还真抢活干？”
沙悟净没理他，默默走到队伍最后。
一行人沿着河岸前行。风小了些，河水依旧翻腾，但不再有异象出现。
走了约莫半里，孙悟空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沙悟净：“你之前一个人在这河里待多久？”
沙悟净抬头：“九百三十二年。”
“这么久？”猪八戒插嘴，“那你吃什么？”
“吃人。”沙悟净答得平静，“过往行人渡河，常被我拖入水中。后来菩萨点化，禁了此业。”
唐僧心头一紧，但没说话。
孙悟空盯着他：“现在不会了？”
“不会再犯。”沙悟净握紧肩上的包袱，“从今日起，只护师，不害命。”
孙悟空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太阳偏西，河面映出长长的影子。四人一马排成一线，脚步声落在沙地上。
猪八戒边走边嘟囔：“多了个徒弟，师父是不是该给我们也改个名字？我叫猪悟能，听着也不差。”
孙悟空冷笑：“你要是能戒懒戒馋，倒配这个名字。”
“我怎么懒了？”猪八戒急了，“我刚才还主动帮忙清路障！”
“就搬了两块石头。”孙悟空撇嘴，“人家沙师弟一句话不说就把行李全扛了。”
沙悟净低头走路，肩膀被绳索勒出印子，但他没有调整姿势。
唐僧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若累了就说。”
“不累。”沙悟净回答。
队伍继续向前。远处荒原无边，天空开始泛红。
猪八戒突然指着河面喊：“你们看！”
众人顺着望去。原本浑浊的河水中央，一道清流缓缓分开，露出河底石阶。石阶通向对岸，像是专门为他们打开的路。
孙悟空眯眼：“有人在帮我们？”
没人回答。
沙悟净看着那条路，眼神有一瞬波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闭上。
唐僧催马前行：“走吧，趁路还在。”
众人踏上石阶。水流在两侧奔涌，却没有一滴溅上台阶。
走到一半，沙悟净脚步忽然一顿。他低头看向水中。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又仿佛不是他。那个影子戴着完整的骷髅冠，九颗白骨珠串成一圈，口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他眨了眼，倒影恢复正常。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白骨珠冰凉。
队伍走到对岸，石阶在身后迅速被浊浪吞没。
大家停下休息。沙悟净靠着一块岩石坐下，解下包袱检查。绳结松了，他重新绑紧。
猪八戒躺在地上哼歌。孙悟空蹲在河边洗手。唐僧合眼打坐。
一阵风吹过，沙悟净突然抬头。
他听见了。
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来自地下。
他的手指慢慢移向降妖宝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