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骑在马上，背脊挺直。他双手握着缰绳，指节发白。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单调的响声。前方山路蜿蜒，尘土未消。
陆压站在云端，目光落在唐僧身上。他眉头微皱。刚才那一战结束之后，唐僧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时的眼神还算清明。但现在不同了。他的头微微低垂，嘴唇不断开合，像是在念经，可节奏错乱，气息不稳。
陆压抬手摸了摸背后的玄黄葫芦。葫芦表面传来一阵轻微震颤。这不是错觉。天地间的气流有异样波动，一道极细的光从虚空垂落，缠在唐僧头顶上方三寸处。那光呈淡金色，带着佛门特有的祥和气息，若非仔细感知，很容易被当作护体佛光。
他知道这是什么。
观音的手笔。
慈航迷心咒不是直接控制，而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念头。它不强迫你信佛，它让你觉得“我本就该信”。它不禁止你思考，它让你只朝一个方向想。等你发觉不对时，你的意志早已被替换。
这招阴险。
但对陆压没用。
他曾在蓬莱离火台见过类似手段。当时是素袍僧人用愿力金线引动村民心神，让他们自愿献出魂魄。那次他没能阻止。这一次，他在场。
他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陆压单手一抓，将玄黄葫芦取下。葫芦口对准那道垂落的金光。他没有立刻动手。他知道这一击不能留余地。一旦出手，就必须彻底斩断联系。否则反噬会顺着气机传回，惊动幕后之人。
他闭眼片刻，感受体内玄黄气的流动。这股气来自混元玄黄灵体，纯净厚重，专破虚妄。它不像火焰那样暴烈，也不像雷法那样张扬。它是根，是源，是万物初生时的那一口气。
他睁开眼。
“破。”
玄黄葫芦猛然喷出一股气流。颜色如晨曦初照，质地却比铁水更沉。气流撞上金光的瞬间，那看似坚固的佛光像纸一样撕裂。金丝崩断的声音极轻，只有陆压能听见。整道光柱从上至下溃散，化作点点碎芒，飘散在风里。
唐僧身体一震。
他猛地抬头，双眼圆睁。额头冷汗滚落，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他大口喘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手中的缰绳差点脱手，被他死死攥住。
“我……”他声音发抖，“我刚才……说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在念《金刚经》，可中间有一段完全空白。他不知道那段空白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醒来时喉咙干涩，舌尖发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陆压收起葫芦，脚下一踏，向前掠出数丈。他停在离唐僧三十步远的半空，没有靠近白马，也没有看孙悟空。
“你被人动了心神。”他说。
唐僧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疑，也有警惕。
“你是谁？”
“东游之人。”陆压说，“职责是破幻守真。”
唐僧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他努力回想刚才的状态，却发现那段记忆像被蒙了一层雾。他明明一直在念经，为什么会有中断？他明明一心向佛，为什么会感到恐惧？
陆压看着他，语气不变：“有人借佛门正法之名，行禁锢心智之事。你所修之法本应自悟自证，如今却被外力引导，偏移本心。这不是修行，是操控。”
唐僧瞳孔一缩。
“不可能。”他低声说，“那是菩萨的指引。”
“哪个菩萨？”
“观世音。”
陆压冷笑一声。
“她给你什么了？清净心？还是自由思？她让你看见真相，还是只让你相信她说的才是真相？”
唐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刚才那阵恍惚。那种感觉不像入定，也不像禅悟。更像……被推着走。他想停下，可身体和意识都不听使唤。他像一具提线木偶，嘴里说着经文，心里却一片空白。
他确实是在念经。
可那真的是他自己在念吗？
陆压盯着他：“你现在清醒了。记住这种感觉。下次再出现恍惚，不要再以为是虔诚入迷。可能是有人在替你决定该想什么。”
说完，他转身腾空而起，回到原来的位置。
哪吒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他没动，也没说话。闻仲手按雌雄鞭，目光扫过四周。太白金星轻轻摇动拂尘，眉头微蹙。
没有人上前。
他们知道，这事不能由他们来说。
只有陆压能做这件事。他是破幻之人。他的任务不是打架，不是谈判，是撕开假象，露出真实。
现在，他做到了。
唐僧坐在马上，久久未动。
马儿也停了下来。四周围一片安静。风吹过山道，卷起几片落叶。远处有鸟飞起，扑棱棱地掠过树梢。
孙悟空走在前方，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向唐僧。
“师父？”
唐僧没回应。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很快。他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可越想越乱。他一直以为自己坚定无比，可刚才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认——那些信念，到底是自己选的，还是被灌输的？
他睁开眼，望向前方。
陆压已经回到队伍中。四人依旧保持百丈距离，静静跟随。他们的位置没变，姿态也没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唐僧握紧缰绳，低声说：“走吧。”
马儿迈开蹄子，继续前行。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
哪吒踩着风火轮，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痕。闻仲踏云而行，身影沉稳。太白金星驾云随后，拂尘轻摆。陆压抱着玄黄葫芦，目光始终锁定前方。
五指山已远。官道延伸向西。阳光洒在路上，影子拉得很长。
唐僧时不时回头。他看到那四道身影仍在后面。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刚才那一刻，如果不是那个拿葫芦的人出手，他可能到现在还陷在那种状态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不再发抖了。
可心里的疑问才刚开始。
他到底是谁的弟子？
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没想过。
现在，他必须想。
风从山间吹过，掀起衣角。
唐僧抿紧嘴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陆压站在云端，手扶葫芦。他感觉到葫芦内部有轻微震动。刚才那一击虽然成功，但也引起了某种回应。那不是攻击，更像是……探测。
有人在查探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将气息压到最低。
不能暴露太多。
现在只是开始。
哪吒忽然侧头，看了陆压一眼。
陆压对他摇了摇头。
不要说话。
不要动作。
继续跟着。
唐僧骑在马上，右手慢慢伸进袖中。他摸到了一本经书。那是出发前观音亲手交给他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他一直随身携带，每日诵读。
此刻，这本书摸起来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