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站在门外伫立片刻，方才那怀抱的温度，少女温热的呼吸，还清晰留在感知里。百年磨出来的冷静城府，在云彩面前，总是轻易就乱了节拍。
他转身缓步下楼，重新回到堂屋。
阿贵和妻子还没有散去，火塘里添了新柴，火苗蹿起几分。两个人似是早就看出几分端倪，也不点破，只抬眼望向走来的张海客。
“阿贵叔，婶，我先回去了。”张海客微微颔首道别。
阿贵往火里丢了一块干木柴，目光平和地看向他：“海客，寨子里往后安稳，我们也都看在眼里。你是个靠谱的孩子。”
这话没有明说什么，可其中的意味，张海客听得明白。阿贵夫妇把云彩捧在手心长大，不会轻易将女儿托付旁人。
张海客神色郑重：“叔，婶，我明白。我会好好待云彩，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阿贵婶笑了笑：“行了，夜里山路小心点，张家小楼那边路不好走。”
“我晓得。”
张海客辞别二人，走出阿贵家的吊脚楼。
夜色笼罩整座瑶寨，大部分房屋灯火已经熄灭，只有零星路灯沿着石板路绵延向山林深处。
远处张家吊脚楼的轮廓静静立在山坳之间，有值守的小张在楼外巡夜，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微微颔首示意。
一路上山间寂静，虫鸣浅浅。
从前他活着，是为张家，为宿命，为无穷无尽的周旋与博弈。
铲除汪家，清算九门，争来合法身份，所有一切厮杀谋划，到如今，都只是为换一份可以堂堂正正求娶云彩的底气。
他心里已经细细盘算，过年该备下哪些聘礼或者嫁妆，不管是娶还是嫁，都要依照瑶族的习俗，不能失了礼数。
寒风掠过衣角，张海客抬眼望向沉沉夜幕下连绵青山。
再过不久，新年将至，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守着他的小姑娘，守住巴乃这一方烟火。
回到张家吊脚楼，楼内灯火疏淡。张起灵正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一块老旧的古玉，看见张海客进门，抬眸望过来一眼。
“回来了？”张起灵的声音清淡，不过整个人比以前鲜活了很多，有了族人的陪伴，还有个百年的兄弟时不时的骚扰他，明显的烟火气重了。
张海客唇角压不住浅浅笑意，点了点头：“嗯，族长你还没休息啊？正好有事跟你商量，我想着年后先去云彩家提亲，先跟云彩定亲。”
张起灵沉默片刻，看向窗外阿贵家吊脚楼的方向，火光遥遥一点。
“挺好。”他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重新收回目光。
突然，黑瞎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呦呦呦，这谁啊？阿贵家的女婿吗？还知道回来啊？
哑巴可是等了一天了，你到现在才回来，真是有了媳妇忘了族长喽。”
“死瞎子，你瞎说什么呢？”张海客立马怒了，族长在他心里自然是不同的，但是媳妇和族长又不会有冲突。
“哎哎哎，心虚了吧？被我说中了？你们张家不是族内通婚吗？”黑瞎子一边躲开张海客的踹来的腿，一边嚎。
“这条族规早改了，不然张家都打光棍吗？”张海客也不追了，站到族长身边，“族长，这件事我还想听听你的意见。”
张海客敛了方才被黑瞎子搅出来的几分火气，神色重新郑重下来。
黑瞎子嬉皮笑脸地闪身靠在门框边上，手里还把玩着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酒壶，也不再胡闹，挑着眉等着听下文。
张起灵指尖依旧摩挲着那块温润的古玉，他抬眼看向张海客，目光平静却认真。
“你想怎么做。”不是质问，只是询问。
“巴乃当地的瑶族习俗，我已经托寨里的老人打听清楚了。”张海客语气条理分明，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期待，
“定亲的聘礼，金银、布匹、山货，都按规矩备齐。我不是要云彩脱离她的本家，往后她依旧是阿贵叔和婶的女儿，只是多了我这一份依靠。
张家这边，我也打算办一场简单的认亲仪式，让族里所有人都认下云彩。”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从前张家固守族内通婚，是怕血脉流失，怕守护的秘密外泄。可如今汪家已除，青铜门消失，枷锁已经不在。族人不必再被旧规矩捆死一生。”
黑瞎子在一旁晃了晃酒壶，嗤笑一声：“好家伙，你这是要撺掇你家族长改族规啊，可真是个大孝子。”
张海客斜睨他一眼，懒得接黑瞎子这阴阳怪气的调侃。
“谈不上撺掇，如今世道全都变了，死守条条框框才是愚钝。”他的声音沉稳，目光落回张起灵身上，
“过往张家要守秘密、防汪家，才拿族内通婚当做屏障。现在威胁尽数扫清，族人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木墙投下几个人晃动的影子，屋外山风穿过吊脚楼的廊柱，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响。
张起灵将掌心那块老旧古玉轻轻搁在木桌桌面上，玉石相撞，响起一声清浅闷响。他眼底没有半分反对，百年背负压出来的淡漠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规矩是人定的。”他语速很慢，字字清晰，“不为困住后人。”
短短一句话，便是族长的首肯。
黑瞎子挑了挑眉，把酒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饶有兴致：“可以啊哑巴，作为族长你竟然没反对，
我还以为张家老传统得掰扯半天呢。那要是往后别的小张也看上外头的姑娘，也都可以？”
“自然。”张海客接话，“只要本心端正，两厢情愿，张家不会再拿血脉出身苛责任何人。更何况云彩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张起灵看向张海客：“瑶族的礼节，不要怠慢阿贵夫妇。聘礼、仪式，拿不准，可以找族中长辈请教。张家的定亲仪式，我来主持。”
由族长亲自出面主持，便是给了云彩最高的体面。往后族中的那些族老若是有微词，也再不敢多说半句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