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边缘的荒星没有昼夜,只有永恒沉寂的灰蒙。
空间褶皱在这里层层堆叠,空气里浮动着细碎、扭曲的空间粒子,连光线都被拉扯得微微变形。赛罗落地时轻轻屈膝,金色眼眸扫过荒芜死寂的大地,指尖凝着一点极淡的光。
他是追踪一股异常的空间波动而来,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次元乱流,却没料到这片无人踏足的荒星深处,藏着一道缓慢开合的镜像裂隙。
裂隙如水波震颤,泛着冰冷的银白光晕。
下一秒,光影翻涌,一道熟悉到极致的身影,从扭曲的空间里缓步踏出。
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铠甲轮廓,连站姿、垂落手臂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可又完全不一样。
对方的身体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旧伤,能够看出许多痕迹早已结痂固化,是经年累月浴血厮杀、无数次濒临破碎又强行撑回来的印记。那双本该桀骜明亮的眼眸,死寂、沉钝,没有半点锋芒,只剩沉淀了千万年的疲惫与荒芜。
是他。
却又不是他。
两个赛罗隔着数米的荒芜地面,静静对峙。
周遭风声寂灭,整片宇宙仿佛瞬间静止。
对面的【赛罗】先抬了眼,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碎石,平静得可怕:
“没想到,我居然能见到……活着拥有一切的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柄细而冷的刃,悄无声息划开死寂的空气。
赛罗眼底的锋芒微微一顿。他见过无数异星人、无数反派、无数平行造物,却第一次直面完整复刻自己灵魂与骨血的存在。
对方身上的绝望不是伪装,不是幻术,是实打实熬穿无数次毁灭、无数次失去后,刻进本源的麻木。
“什么意思。”赛罗的语气依旧冷静,带着惯有的警惕,指尖微绷,随时能抬手应战。
【赛罗】低低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更像是长年麻木后本能的肌肉牵动。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铠甲上一道横贯胸口的深痕——那道伤痕的位置。
而另一个赛罗光洁无损,从未受过如此致命的重创。
“你运气很好。”
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淀万年的疲惫,没有怨怼,没有嫉妒,只剩刺骨的平静。
“你的宇宙的的贝利亚,败得彻底。你的宇宙,平稳存续。你的同伴、你的师父、你的家人,所有你珍惜的、所有你拼尽全力守护的,都好好活着。”
“我不一样。”
“我输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我输了,压得赛罗喘不过气来。
“崩坏降临之时,我的师父与家人最先倒在了浩劫之中。到最后,我仅剩红莲这群同伴支撑着我,可就连他们,我也没能守住。
我拼到光能耗尽,躯体碎裂无数次,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苟活在遍地残骸的宇宙里。”
“所有人的结局,都是我亲眼、一个一个看着落幕的。”
赛罗喉间微紧,素来能言善辩的嘴,第一次彻底失语。
他无法想象那种人生。
他的世界,有归处、有同伴、有牵挂,赢多输少,永远有重新站起来的底气。
可另一个他,却只有孤身、败局、无尽悔恨。
“所以你出现在这里,想做什么?”赛罗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问。
【赛罗】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又悲凉:“不做什么。裂隙短暂互通,是我这条绝望时间线,唯一一次窥见光明的机会。”
“我不是来杀你,不是来取代你。我只是……想看看,没被命运碾碎的我,本该是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周遭整片空间骤然剧烈震颤。
头顶扭曲的光影开始寸寸开裂,细碎的空间碎片簌簌坠落,冰冷的裂隙光芒忽明忽暗。
【赛罗】抬眼望向崩塌的天幕,语气淡然,早已习惯离别与终结:“时间到了。平行法则从不允许绝望与光明共存,通道要关闭了。”
赛罗下意识上前半步:“有没有办法——”
“没有。”
【赛罗】轻轻打断他,眼神笃定又无奈。
“救不了我的世界,也留不下我。从今往后,你继续活在繁花遍野的宇宙,我继续困在只剩残骸的时空里。我们本是同源,从此永无交集。”
他凝视着眼前完好无缺、意气风发的自己,最后郑重开口,字字沉重,像刻进灵魂的嘱托:
“好好守住你的宇宙。”
“守住你拥有的所有人、所有羁绊。”
“别像我,拼尽一生,最后只剩一身伤痕,一无所有。”
裂隙的崩塌彻底失控,刺眼的白光吞噬整片荒星。
【赛罗】的身影在光流里一点点透明、虚化,他没有挣扎,没有不舍,只是静静望着赛罗,像是凝望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圆满的一生。
最后一秒,他轻声呢喃:
“替我,好好活着。”
轰——
刺眼白光骤然收敛。
一切扭曲、异响、残影,尽数消散。
荒星恢复原本的死寂,裂隙彻底闭合,平整的空间再也找不到一丝异常波动。
原地,只剩赛罗孤身伫立。
风掠过荒芜大地,空无一物。
刚刚那场跨越平行时空的相逢、那段无人知晓的绝望、那句沉甸甸的嘱托,像一场短暂、冰冷、真实到刺骨的幻梦。
他依旧拥有全世界。
……
就此结束了吗?
怎么可能。
他可是——赛罗!
帕拉吉一穿,顺着同位体还未完全消散的气息寻找他所在的宇宙坐标。
空间的残响微弱得几近断绝,帕拉吉之盾剧烈发烫,跨越平行宇宙的负荷几乎要将他的光体撕裂,可赛罗咬着牙不肯收手,硬是顶着法则的排斥,冲破层叠的时空壁垒,一头闯入那片满目疮痍的平行世界。
满目皆是焚毁的星球残骸,天空被黑暗的瘴气笼罩。
【赛罗】正独自挡在残破的防线之前,孤身对抗力量膨胀到恐怖地步的贝利亚,满身伤痕,早已濒临油尽灯枯。
突如其来的时空波动惊动了战场,镜像赛罗愕然转头,看见踏破次元而来的自己。
“你怎么会来……”
“你不该过来!这里的命运早已定局……”
“命运,就是用来打破的!”
赛罗抬手摘下头镖,金色的眼眸燃起战意,“一个人扛下一切,可不是我的风格。”
两道一模一样的红蓝身影并肩站在废墟之上。
双重的赛罗集束光线交织碰撞,头镖划破漆黑的天幕,一攻一补,两套完全相同却又各有阅历的战斗技巧相辅相成。
【赛罗】积压了无数纪元的怒火与悔恨,在此刻尽数释放。而赛罗携着属于自己宇宙的战斗经验,破开贝利亚层层攻势。
惊天动地的大战席卷整片星域。
当最后一道强光炸开,那版横行这个宇宙的强悍贝利亚,终于彻底溃散。
黑暗散去,被扭曲时空禁锢的灵魂得到解放。
镜子骑士、红莲火焰、詹伯特、詹奈的身形,一点点从残碎的光雾之中重新凝聚回来。
他终于找回了最后支撑着他走过无尽残骸的那些人。
可他也清楚,父亲与师父他们,早已在崩坏最初便化作星尘,再也无法归来。
荒芜的宇宙,终于重新亮起点点星光。
只是那些星光里,永远少了几束曾经最熟悉的光。
完成这一切之后,受平行法则的强制驱使,赛罗无法长久逗留。在【赛罗】与重生的同伴短暂告别后,他催动帕拉吉之盾,回归自己原本的宇宙。
……
画面慢慢褪色,激烈的战场、重逢的欢笑、异宇宙的星海,全部沉淀成脑海里流转的记忆碎片。
现实之中,一场残酷到极致的宇宙大战刚刚进入终局。
漆黑的宇宙深空里,终极魔物的躯体盘踞在星域中央,周身涌动着足以吞噬万千星系的漆黑能量,无数破碎星体残骸悬浮四周,整片战场满目疮痍。
奥特兄弟伫立在空域前方,初代、佐菲、杰克、艾斯尽数在此,躯体沾满战斗焦痕,神色沉如死灰。
银河为首的一众新生代战士并肩而立,所有人的光之力量早已透支,气息紊乱颤抖,再也撑不起一次足以终结魔物的猛攻。
强敌的力量已然超出在场所有奥特战士的合力上限。
整片宇宙的生路,只剩下唯一一条——
以自身光之本源自爆,燃尽自我,湮灭黑暗。
所有人都已力竭,无人再有资格踏出这一步。
唯有赛罗。
他半悬在空,铠甲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裂痕,浑身光芒摇摇欲坠,早已身负濒死重创。他轻轻抬手,拦下冲动上前的泽塔,止住了所有前辈后辈拼死一搏的念头。
剧痛翻涌席卷四肢百骸,意识渐渐朦胧涣散。
在生命归零、即将归于虚无的最后一瞬,无数记忆飞速掠过混沌的思绪。
最终稳稳落下、最为澄澈清晰的,是那一段无人知晓的旧忆——
很久之前,他踏破平行壁垒,闯入那片彻底绝望的异宇宙。
遇见那个满身旧伤、孤身熬过千年悔恨的另一个自己。
两人并肩鏖战,击溃那条时间线无人能敌的贝利亚。
亲眼看着平行宇宙的镜子骑士、红莲火焰、詹伯特与詹奈,从残碎光息中重聚身形,拿回了本该属于他们的羁绊与余生。
那不是幻梦。
是他亲手赠予另一个绝望世界的、真实的救赎。
他曾渡他人出苦海,如今,轮到他以身渡整片宇宙。
或许,我最后的命运,就是把自己献给宇宙,挽回这一切。
赛罗缓缓抬眼,目光掠过身前所有并肩的亲人与后辈。
赛文静静伫立,一向沉稳克制的眼眸剧烈震颤,瞳孔收紧,周身光息几近紊乱。这位一生严苛、极少失态的父亲,此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无声看着独子走向终局,却无力阻拦分毫。
雷欧脊背紧绷,咬紧牙关,往日凌厉锐利的气场彻底溃散。他亲手教出来的最骄傲的徒弟,要在他眼前燃尽成光,千言万语最终只剩死寂的沉痛。
奥特兄弟全员静默。初代垂眸,神色悲悯。佐菲攥紧拳头,满心无力压在心底。杰克别开视线,不忍目睹。艾斯沉默伫立,眼底盛满彻骨的惋惜。
新生代全员尽数僵在原地。
泰迦立在队伍之间,往日爱和赛罗拌嘴较劲的锐气荡然无存。他双拳紧握,周身光息隐隐动荡,“表哥”二字反复卡在喉间,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响,满心的悲恸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泽塔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压住哽咽,想要上前,却被爆炸的光域牢牢阻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父一点点消散,满心绝望无处安放。
捷德垂落双肩,望着亦兄亦友的身影,彻底失语,所有情绪尽数堵在心底。
银河、维克特利、艾克斯、欧布几人屏息伫立,昔日并肩打闹、冲锋在前的最耀眼战友前辈,此刻即将彻底落幕,无人言语,只剩满心悲恸。
罗索、布鲁、格丽乔三兄妹紧紧并肩,年轻的光之战士眼底尽数黯淡,看着永远挡在前方的前辈燃尽自我。
万众目送,全员见证。
赛罗最后浅浅勾起一抹熟悉的、桀骜温柔的笑。
他倾尽残存所有,引爆自身全部光之本源。
极致璀璨的莹蓝光瀑轰然炸开,瞬间吞没漆黑魔物,涤荡所有毁灭能量,将席卷宇宙的灭世危机,彻底终结。
黑暗散尽,星河复明。
可那道驰骋宇宙、所向披靡的少年身影,却在漫天光亮中,一寸寸崩解、纷飞、消散。
细碎温柔的光粒子漫天飘远,融入无垠深空,再也无法拼凑归位。
风静,光落,星域寂然。
所有奥特战士静静伫立在重获光明的星海之间,无人迈步,无人出声。
他们守住了万千宇宙,护住了世间所有生灵。
唯独永远、彻底地,失去了那个永远冲锋在前、温柔藏骨的耀眼少年。
濒死的意识浮沉之间,旧日跨次元相逢的话语,清清楚楚回响在赛罗的脑海,是初见【赛罗】对方留下的沉重嘱托。
『好好守住你的宇宙』
『守住你拥有的所有人、所有羁绊』
『别像我,拼尽一生,最后只剩一身伤痕,一无所有』
赛罗残存的意识在光粒之中轻轻回响,心底无声吐出一句。
——我做到了。
他已经护住了这片星空,护住了身边所有人。
纵使生命即将燃尽,他也算完成了那一份遥远的托付。
他消散前最后的念想,是自己曾亲手救赎过别人的残缺余生。
他滚烫璀璨的一生,轰轰烈烈而来,最终尽数献祭给了这片他守护一生的宇宙。
他救过平行世界的圆满,却终究,没能为自己留一个完美的结局。
……
……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一切已然落幕,赛罗残存的光息微弱到几近断绝之时。
整片虚空骤然泛起大范围如水波般的次元涟漪。
一道红蓝色的身影撕裂空间,自遥远的平行次元踏光而至。
躯体上依旧残留旧日战斗留下的斑驳伤痕,正是那一个,曾经深陷绝望、被这个宇宙的赛罗救下的异宇宙【赛罗】。
历经那一场胜利之后,熬过漫长时光的磨砺,他已然解锁属于自己的光辉之力,光辉的金色微光缠绕在铠甲表层,掌心托着那颗代表自己已经经历过磨砺的太阳。
全场奥特战士齐齐一怔,绝望的死寂被骤然打破。
【赛罗】目光直直落在那一团快要溃散的光之残躯上,声音穿透虚空,清晰传到赛罗残存的意识之中:
“不是你说的,命运就是用来打破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
光辉·繁星驱动。
星光开始运转,万千星流盘旋涌动,朝着四散飘零的光粒子席卷而来。
“你还没有完成昔日我托付你的承诺——替我,好好活着。”
这句话,正是当初裂隙关闭之际,【赛罗】留给赛罗最后的低语。
短暂停顿,他的声音褪去昔日悲凉,带上一份崭新的笃定。
“但现在,让这份嘱托换一种模样,我们立下新的约定:一起,好好活着。”
璀璨的金色光辉交织浩瀚星河,漫天四处飞散的光粒瞬间被星光牢牢禁锢,一点点收拢、归拢、重构。
泽塔僵在原地,眼眶还挂着未落下的泪光,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景象;赛文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死死盯着那团正在聚合的光团;泰迦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压在心底的悲恸之中,透出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奥特兄弟与新生代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尽数锁在星光中央。
光芒翻涌震荡。
破碎的轮廓一点点重新描摹成型,崩裂的躯体缓缓显现,黯淡的莹蓝光芒,再度缓缓升腾亮起。
一声微弱却真切的喘息,响彻空旷宇宙。
赛罗的身形重新悬浮于星海之中,躯体依旧残留大战过后累累伤痕,可濒临断绝的生命本源,已经被强行拉回。
动用繁星驱动的代价无比沉重,【赛罗】周身的金色光辉迅速褪去大半,面上蒙上一层疲惫的苍白。平行宇宙法则的排斥不断撕扯着他的身躯,他不能够在此地久留。
他看向劫后余生的赛罗,眼底带着释然:
“当初你闯入我的宇宙,打碎了我的绝望。今日,我便来逆转你的结局。”
身后次元裂隙发出轰鸣的警示,已经到了必须离去的时刻。
“守护好你的宇宙。”【赛罗】再度重复一遍昔日的话语,只是这一次,语气不再是悲凉的嘱托,而是并肩者的期许。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停留,身影裹着次元微光,连同繁星驱动一同退回裂隙当中,空间涟漪缓缓闭合,消失在这片星空。
虚空重归平静。
死过一次的赛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方才濒临消亡的记忆依旧无比清晰。
曾经他对镜像赛罗说出『命运就是用来打破的』,兜兜转转,这句话,又由对方还给了自己。
一旁,压抑了许久悲痛的一众奥特战士,终于从巨大的跌宕之中回过神来。
劫后余生的氛围漫过整片星域。
你渡人于永夜,亦有人,渡你于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