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光，在修士眼中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在云山村的孩童们看来，却是从蒙昧到开智的一段漫长岁月。
云山村坐落在青石城以北二十里的一片黄土坡上，村中有一百来户人家，都是是普普通通的凡人，种着几亩薄田，养着几头黄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胜在安稳。
村东头有一座小小的书院，说是书院，其实就是三间茅草土屋围成的一个小院子。
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木凳，那便是学生们上课的地方。
三年前，秦坤玉以云游书生的身份来到云山村。
他本想在村中借住几日便走，但村长李老栓见他谈吐不凡，便拉着他的手苦苦哀求：“先生，咱们村几十年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了，村里的娃娃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长大了只能种地。
先生若是肯留下教娃娃们认几个字，村里各家各户凑份子，管先生吃住。”
秦坤玉本想推辞，但看着李老栓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的恳切，又看了一眼院门口探着脑袋往里张望的几个小娃娃，那些娃娃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稍微想了一下，他便应了下来。
这一留，便是三年。
云山村比起青石小城还要僻静。
村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静而平凡。
秦坤玉与苏菁也算是难得的体验了一把凡人的三餐四季。
云山书院的学生不多，一共十三个。
年龄最大的叫李石头，今年十五岁，是村长李老栓的孙子，长得虎头虎脑，力气大，脑子却不太灵光，认字认了三年，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年龄最小的是个女娃娃，叫赵小丫，今年八岁，瘦瘦小小的，但聪明得很，秦坤玉教一遍的字，她看一遍就能记住。
其余的十一个学生各有各的性子。
李石头的堂弟李铁蛋，十三岁，比李石头机灵些，但坐不住，上课时总是东张西望，一会儿掏鸟窝一会儿捉蛐蛐。
村西头王寡妇家的闺女王小草，十二岁，性子安静，不爱说话，但做事最认真，秦坤玉布置的功课她总是第一个交。
还有铁匠家的儿子张大力，十一岁，不爱读书，就爱抡锤子，上课时偷偷在桌底下用木头削小剑。
秦坤玉教他们认字，也教他们读儒家和道家的经典。
他教《三字经》，也教《道德经》。
他给学生们讲“人之初，性本善”，也讲“道可道，非常道”。
这些深奥的道理，孩子们未必听得懂，但秦坤玉并不强求。
他教书的法子很随意，念一段书，讲一段故事，让孩子们自己琢磨。
至于他们能悟出多少，就看各自的缘法了。
这一日清晨，秦坤玉像往常一样走进书院。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
学生们已经到齐了，十三个小萝卜头坐在木桌后面，有的摇头晃脑地背书，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还有两个在桌子底下互相踢脚。
秦坤玉在讲台后面坐下，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的学生，在打瞌睡的李铁蛋身上停了一瞬。
李铁蛋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坐直了身子。
“今日讲《道德经》第八章”，秦坤玉翻开书卷，轻声细语的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念了一遍，然后看着堂下的学生们。“谁来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学生们面面相觑。
李石头挠了挠头，站起来说道：“先生，水就是水，还能有什么意思？”
堂下响起一阵哄笑。
秦坤玉也只是淡淡一笑，轻声说道：“你坐下，赵小丫，你来说。”
赵小丫站起来，声音细细的：“先生，水好像……不跟别人争？它总是往低处流，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它就去，但它能养庄稼，能给人喝，能洗衣服。”
秦坤玉深深的看了这才八岁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说得不错，水往低处流，不跟人争高低，但它滋养万物，润泽草木，没有水，庄稼长不出来，人活不下去。
这就是‘善利万物而不争’。
做人也是一样，不必处处争先，不必事事争胜，把该做的事做好，该来的自然会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堂下的学生们有的在认真听，有的似懂非懂地歪着脑袋，有的已经开始走神了。
秦坤玉看着他们，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三年教书的日子，他每日教学生们读书认字，讲这些浅显的道理，起初只觉得是打发时间的消遣。
但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教书的滋味与他从前修炼的滋味截然不同。
修炼是向内求，求的是自身灵力的精进、境界的突破。
教书是向外施，施的是道理、文字、做人的根本。
一个向内，一个向外，看似南辕北辙，但他在教书的第三年，忽然隐约摸到了两者相通的地方。
他教赵小丫“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时候，自己也在想：他的五行归元诀以五行为基，五行相生相克，水行在五行中主润下，与火行的炎上正好相反。
水不争，火争，但水火在五行循环中各有其位，缺一不可。
他从前推演五行归元诀的元婴部分时，总想把五行灵力的比例调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但总是差那么一线。
这三年教书中，他渐渐想明白了，五行灵力的平衡不是调出来的，是让每一行灵力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如同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燃，不必强求比例，只要各归其位，循环自然圆满。
这个感悟是他在书院里、在讲台上、在学生们懵懂的眼神中悟出来的。
他从前闭关苦修，一门心思扑在功法推演上，反而钻了牛角尖。
教书的三年，他放下了修炼的执念，每日与孩童们相处，读读圣贤书，讲讲浅显的道理，反倒在不经意间把元婴部分的最后一道关隘给打通了。
“先生”，赵小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先生，你在想什么？”
秦坤玉回过神来，笑了笑。，道：“没什么，方才讲到‘上善若水’，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
水有七善，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你们觉得，你们自己做到了哪一善？”
学生们又面面相觑。
这时，李石头站起来说道：“先生，我力气大，能帮家里干活，算不算‘事善能’？”
秦坤玉点头笑道：“当然算，你能把自己的力气用在正处，就是‘事善能’。”
李铁蛋也举手道：“先生，我昨天答应帮我娘喂鸡，我喂了，算不算‘言善信’？”
秦坤玉笑道：“也算，答应的事做到了，就是‘言善信’，但你上课打瞌睡，这算不算‘言善信’？你答应过先生要认真听课的。”
听到秦坤玉的话，李铁蛋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连忙低着头坐了下去，堂下的学生们哄笑起来。
下了课，学生们在院子里疯跑。
李石头和李铁蛋在槐树下摔跤，张大力用木头削小剑，赵小丫和几个女娃娃在墙角跳格子。
秦坤玉坐在讲台后面，将书卷收好，看着院子里这群疯玩的孩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苏菁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热腾腾的杂粮馒头。
秦坤玉和苏菁是修仙者，早已经辟谷。
这些凡人所食的五谷对于他们这些修仙者而言不仅没有半点益处，反而还需要用灵力将污垢祛除。
但这三年，秦坤玉和苏菁却似乎真的已经完全融入村中凡夫俗子的生活了。
苏菁在秦坤玉对面坐下，将馒头递给他，小声说道：“今日的功课讲完了？”
“讲完了”，秦坤玉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笑着说道：“李铁蛋又打瞌睡了，被我罚了抄《道德经》三遍。”
苏菁笑了笑，道：“你倒是认真，教几个村童认字，好似要教出了书院大儒的架势。”
秦坤玉摇了摇头道：“教书的滋味，与我从前修炼的滋味完全不同，这三年教下来，我反倒觉得自己在修炼上还进了一步。”
苏菁微微一愣，好奇的问道：“这怎么说？”
秦坤玉将方才在课堂上想通的那个道理说了一遍。
苏菁听完之后，若有所思。
“你是说，五行灵力的平衡不是调出来的，是让每一行各安其位？”
“嗯。”秦坤玉将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讲道：“从前我总想把五行灵力的比例调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结果越调越乱。
这三年教孩子们读书，教他们‘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我忽然想明白了。
五行灵力的平衡不是比例上的平衡，是各司其职的平衡。
金主肃杀，木主生发，水主润下，火主炎上，土主承载，每一行都有自己的性子，强行把它们按比例调和，反而违背了它们的本性。
让它们各自发挥各自的作用，循环自然就圆满了。”
苏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不禁感叹道：“你这个道理，倒是跟赤木长生经里说的‘火木相生’有些相通。
火主炎上，木主生发，火木相生不是把火和木调到一样的比例，是让火借木势、木助火威，各展其长。”
“正是。”秦坤玉站起身来，将书卷收入袖中，继续道：“这三年书教下来，我五行归元诀的元婴部分算是彻底圆满了，只差灵力和肉身淬炼，便能冲击元婴。”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院门口探了进来。
正是那赵小丫，小丫头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野果。
“先生，我娘让我给先生送些果子来。山上的野果熟了，可甜了。”
秦坤玉接过陶碗，揉了揉赵小丫的脑袋，笑着道：“替我谢过你娘。”
赵小丫嘻嘻一笑，转身跑了出去。
苏菁看着赵小丫的背影，说道：“这丫头挺聪明的，若是有灵根，倒是可以引她修行。”
秦坤玉将野果收好，笑着说道：“云山村的孩童大多没有灵根。
这三年我暗中探查过，十三个学生中只有赵小丫一个人有灵根，还是比较差的那种四灵根。
修行一途讲究天赋，强求不来。
她若是有心，我可以教她一些基础的吐纳法门，能不能入门就看她的造化了。”
苏菁点头，又问道：“那李石头呢？他十五岁了，力气大，脑子笨，看着倒像是个练体的好苗子。”
秦坤玉笑了笑，却摇头道：“李石头确实适合修炼横练功夫，但没有灵根，最终只能沦为江湖侠客，他脑子不太聪明，还不如留在这云山村，也不失为是一种幸运。”
院外的老槐树下，李石头和李铁蛋正摔得满地打滚，张大力拿着木头小剑在旁边比划，赵小丫和几个女娃娃在跳格子。
秋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将院子铺了一层金黄。
秦坤玉坐在讲台后面，看着这群疯玩的孩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这三年的教书生涯，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修行不只是闭关打坐、冲击境界，也不只是猎杀妖兽、争夺机缘。
修行也可以是这样——在荒村的书院里，教几个村童认字读书，讲讲“上善若水”的道理，看着他们在院子里疯跑，听着他们喊一声“先生”。
这种日子，他从前在浮云岛上、在宋国修仙界里，从来没有体会过。
小金从院墙上飞下来，落在秦坤玉肩头。
它这三年来在青石城外的荒山群里转遍了，连一只像样的灵兽都找不到。
它用喙啄了啄秦坤玉的手指，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似乎在说“这地方太无聊了”。
秦坤玉吃完野果，将果核收好，站起身来，对苏青道：“下午还有一堂课，我准备教他们写‘道’字，李铁蛋的字太丑了，得让他多练练。”
苏菁闻言，也是笑了。
这三年的平淡生活太好了，好到她都快忘记自己是一个修士了。
……
下午，秦坤玉再次走进书院，在讲台后面坐下。
学生们陆陆续续从院子里跑回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秦坤玉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道”字。
“今日教你们写‘道’字。‘道’字怎么写？先写‘首’，再写‘走之底’。
‘首’是头，‘走之底’是走路。
头在前面领着走，这就是‘道’。
你们写字也是一样，脑袋里先想清楚字怎么写，手再跟着走，写出来的字才有章法。”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示范。
堂下的学生们握着毛笔，歪歪扭扭地跟着写。
李铁蛋写出来的“道”字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蜘蛛，秦坤玉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李铁蛋，你这个‘道’字，头跟脚分家了，重写。”
李铁蛋听到这话，顿时苦着脸，然后不情愿的将纸翻过来重新写。
赵小丫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被李铁蛋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秦坤玉看着孩子们在下面各自书写着道字。
突然生出一丝感触，只见他再次拿起毛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道”字，比方才那个写得更加圆融舒展。
他盯着这个“道”字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
道不远人，人自远道。
这三年他哪里都没去，就在这间破书院里教了十三个村童认字读书，反倒把元婴的门槛给摸着了。
小金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堂下那些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孩童。
它打了个哈欠，将脑袋埋进翅膀里，准备睡一觉。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书院，将秦坤玉和十三个村童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泥土夯成的地面上。
院外的老槐树落下一片黄叶，被秋风卷着飘进了窗户，落在李铁蛋的桌上。
李铁蛋捡起黄叶，偷偷夹进了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