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有不愿意来,只是觉得太远了,不划算。”他还在辩解。
“是吗?”
“我怎么觉得,你是害怕回到这个地方?”
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五年前,苏市城北,发生过一起恶性毁容杀人案。”
“一死一伤。”
“死者当场死亡,幸存者被严重烧伤,面部被化学试剂毁容,侥幸捡回一条命。”
陆离每说一个字,吴军华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陆离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吴军华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李栋也察觉到了吴军华的剧变,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住了其他警员投来的视线。
“看来,吴先生是想起来了?”
吴军华没有回答。
足足过了半分钟,吴军华才有了动作。
他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颤抖地,抬了起来。
然后,他摘下了那副一直戴着的,宽大的黑色口罩。
口罩滑落的瞬间。
就连见惯了各种惨烈现场的李栋,也是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根本不能称之为“脸”的脸。
左半边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像是无数条蜈蚣盘踞在那里,皮肤被烧灼后又野蛮地增生,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红色。
最骇人的是他的左边脸颊,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坑洼,像是被人用勺子硬生生挖掉了一块肉,深可见骨。
眼角和嘴角都被疤痕组织牵扯着,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这张脸,一半是普通的中年男人,一半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吴军华就这么顶着这张恐怖的脸,抬起头,迎向陆离的目光。
“警官。”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回苏市了吗?”
“这五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我不敢照镜子,我不敢出门,我不敢见人!”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随之拔高。
“我每天都戴着口罩,夏天最热的时候也不敢摘下来!因为我怕吓到别人!我怕别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活得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生不如死!”
他指着自己那张可怖的脸。
“拜那个畜生所赐!拜这个鬼地方所赐!”
陆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这是一个被彻底毁掉的人。
“如果不是实在缺钱,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苏市一步!”吴军华喘着粗气,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恨意却愈发浓烈,“我本来打算,把那个女人送到地方,拿到钱,立刻就掉头回海市。”
“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那你为什么留下了?”陆离问出了关键。
吴军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停尸间方向,声音再次压低。
“因为我看到了她。”
“看到那个叫张娟的女人的尸体。”
“她的脸……她的脸也被毁了。”
“那种手法,那种残忍的程度……跟当年那个畜生对我做的太像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
“新闻上不是说,五年前的凶手已经被抓住了吗?不是说已经枪毙了吗?”
“可是一个死了的人,怎么可能五年后又出来犯案?”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吴军华抬起头,一字一顿地。
“真凶,还活着。”
“他一直逍遥法外!”
这句话在陆离和李栋的心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五年前的案子,抓错人了?
这个可能性,他们不是没有想过。
但当它从当年唯一的幸存者口中说出来时,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你留下来,是想自己查?”陆离瞬间明白了吴军华的动机。
“查?”吴军华又笑了,
“不,我不是要查。”
“我是要找到他,然后,亲手杀了他!”
“我要让他也尝尝,我这五年来所受的痛苦!”
他眼中的疯狂和杀意,是如此真实,如此浓烈。
李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当天就去银行,把我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吴军华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加可怕的偏执,“一共七万三千六百块,是我这几年跑车攒下的所有钱。”
“然后,我就在你们市局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了。”
“哪家旅馆?”陆离立刻追问。
“尚居旅馆,就在前面那条街的路口。”吴军华毫不犹豫地回答。
陆离立刻对旁边一名年轻警员使了个眼色。
“去查!立刻核实尚居旅馆的入住记录,看有没有一个叫吴军华的客人,查他入住的具体时间!”
“是!陆队!”那名警员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跑开了。
吴军华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讥讽。
“怎么?不相信我?”
“你们警察,除了怀疑我们这些受害者,还会干什么?”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警方的极度不信任。
“如果你们当年能有点用,把真正的凶手抓住,而不是随便找个替死鬼结案,又怎么会有今天的事?!”
“那个女人,她根本就不用死!”
吴军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陆离和李栋的心上。
“你们警察?”他摇了摇头,“我信不过。”
“当年,你们就抓错人了。”
陆离没有理会吴军华的讥讽
“说说你载张娟来苏市的经过。”
吴军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离会如此直接地切入正题,完全无视了他刚才的挑衅。
“有什么好说的?”
“不就是个普通的单子。”
“每一个细节。”
“那天晚上,快十点了,我在汽车站外面趴活。”吴军华的声音沙哑,开始回忆。
“本来那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去苏市的末班车早就没了。”
“她突然就拉开了我的车门,问我去不去苏市。”
“一个女人,大晚上的,一个人跑长途,我本来不想接。”
“但她加了钱。”
“一路上,她都在打电话。”吴军华继续说。
“听内容,像是在张罗什么事。”
李栋在一旁立刻追问:“跟谁打电话?说了什么?”
“我哪知道跟谁。”,
“我又听不到对面说什么。”
“但她这边,语气很高兴,很兴奋。”
“一直说什么‘生日快乐’,‘惊喜’,‘一定要来啊’之类的话。”
“听上去,是要给她老公办一个生日派对。”
“她老公,张琛?”
“应该是吧。”吴军华耸了耸肩,“但我听着,那语气又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陆离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点。
“太……太客气了,又太亲热了。”吴军华皱着眉,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就像是……嗯,就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但又不是特别熟的客户或者朋友打电话。”
“她邀请那个人,说‘你一定要来啊,没有你这个惊喜就不完整了’。”
“你想想,一个老婆给自己老公准备生日惊喜,会用这种语气邀请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