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父子俩相对无言。
慕容诚看着儿子,眼神里那点欣慰渐渐被疲惫取代。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下去:“天儿,爹知道你是好意。可生意场上的事,没那么简单。顾家那边有官面上的关系,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慕容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上辈子是个程序员,懂代码,懂逻辑,懂项目管理,可这古代的商场争斗,他确实还没摸清门道。唯一的优势,就是多了几百年的见识——可这玩意儿,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上用场。
“行了,你回去吧。”慕容诚摆摆手,“好好养身子,别的事,有爹顶着。”
慕容天坐着没动。
“爹。”他忽然开口,“您信我不信?”
慕容诚一愣,抬起头看他。
“我知道,我以前混账,让您和娘操碎了心。”慕容天道,“可这回落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您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办法。铺子先别卖,行不行?”
慕容诚盯着他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天儿在里头吗?”
是方玉慧的声音。
慕容诚应了一声,门被推开,方玉慧端着一盏汤走进来,身后跟着玲珑,手里捧着个食盒。
“我就知道你们父子俩在这儿说事儿。”方玉慧把汤放在案上,看了慕容天一眼,“天儿,身子还没好利索就跑出来,娘让人熬的汤都没喝上。”
慕容天站起身:“娘,我没事。”
“没事也得养着。”方玉慧按着他坐下,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里头放了老参,补气养血的。”
慕容天端起碗,低头喝汤。
方玉慧这才转向慕容诚,看见案上的账本,又看见父子俩的脸色,叹了口气:“顾家的人来过了?”
慕容诚点点头。
“还是为那铺子的事?”
“嗯。”
方玉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老爷,要不……我写封信回江州,问问父亲的意思?他虽然致仕了,门生故旧还在,说不定能帮着说句话……”
慕容诚摆摆手:“不必了。岳父大人当年在临安知府任上,跟如今临安府的同知郑大人有过节。郑大人在临安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顾家就是攀上了他这层关系才敢如此嚣张。如今咱们在人家地盘上,不来找麻烦就是万幸了,还指望谁帮忙?”
方玉慧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慕容天低着头喝汤,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说话。母亲的娘家——江州方家,致仕的方老太爷,跟临安府同知有旧怨——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转了几转,慢慢连成一条线。
顾家敢这么嚣张,一是靠着同知郑大人的关系,二是在临安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这一层一层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喝完汤,把碗放下。
“娘。”他忽然开口。
方玉慧转过头,见他神色认真,有些意外:“怎么了?”
慕容天道:“儿子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慕容天深吸一口气:“娶媳妇的事。”
方玉慧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娶媳妇?天儿,你想通了?想要哪家姑娘?娘给你张罗去!”
她说着,脸上已经带了笑,眼角眉梢都是喜色:“你若是有中意的,只管跟娘说,娘托人去提亲。若是不知挑哪个好,娘倒是有个好人选——你表妹若云,记得不?你舅舅家的闺女,今年十六,生得眉眼清秀,性子也温顺。娘上次回江州见过她,真真是个好姑娘。你小时候还跟她一块儿玩过呢,那时候你说长大了要娶她当媳妇……”
慕容天听得一愣一愣的。
表妹若云?
他脑子里隐约有些记忆——江州舅舅家的女儿,小时候确实见过几回,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姑娘,总是跟在他后面喊“表哥表哥”。后来大了就没再见过,只听说养在深闺,等着说亲。
“娘。”他打断方玉慧的絮叨,“您先别急着高兴,儿子的话还没说完。”
方玉慧停下来,看着他:“你说。”
慕容天又深吸一口气:“儿子想多娶几个。”
方玉慧的笑容僵在脸上。
“几个?”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慕容天认真道:“最好五六个。”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方玉慧愣愣地看着儿子,半晌说不出话。慕容诚也抬起头,一脸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天儿……”方玉慧艰难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天道:“娘,您听我说完。”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组织了一下语言。
“娘,爹,儿子这回落水,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没本事。”
方玉慧眉头一皱:“天儿,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娘,您让我说完。”慕容天打断她,“我以前混账,吃喝玩乐,不务正业。如今想改,可改也没那么快。做生意我不懂,官面上的事我更不懂。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累成什么样,我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我想来想去,我虽然没本事,但我可以找有本事的人来帮我。”
方玉慧和慕容诚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疑惑。
“找谁?”方玉慧问。
慕容天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娶几个有本事的媳妇进门。”
方玉慧愣住了。
慕容诚也愣住了。
“您想啊。”慕容天道,“儿子没本事,那就娶几个各有本事的女人。一个会管账的,让她管着家里的账目;一个会管人的,让她管着铺子里的伙计;一个懂生意的,让她帮着出谋划策;一个懂官场的,让她帮着应付那些官面上的事。各司其职,分工合作,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说完,看着父母。
方玉慧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慕容诚也是一脸呆滞。
半晌,方玉慧才找着声音:“你……你这是娶媳妇还是招掌柜?”
慕容天认真道:“娘,娶对了媳妇,日子就过对了。”
方玉慧愣了愣,忽然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对劲,板起脸道:“胡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什么会管账的、会管人的、懂生意的、懂官场的——你当是去集市上挑白菜呢?哪家闺秀不是养在深闺,学的是女红针线、相夫教子,谁家会把闺女教成掌柜的?”
慕容天道:“娘,您不就会管账吗?我听玲珑说,这些年府里的账目都是您在管,比账房先生算得还清楚。”
方玉慧一噎,瞪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娘是嫁进来之后才慢慢学的,你爹信得过我才让我管。哪有人娶媳妇前就奔着这个去的?”
慕容天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方玉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转头去看慕容诚,想让他说句话。慕容诚却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老爷?”方玉慧唤他。
慕容诚回过神来,看了儿子一眼,缓缓开口:“天儿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方玉慧愣住了:“老爷,您也陪着他胡闹?”
慕容诚摆摆手:“不是胡闹。你想想,咱们慕容家现在这个局面,靠什么撑下去?我老了,精力不济。天儿又……咳咳,从前那个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指望不上。若是真能娶几个有本事的媳妇进门,帮衬着,倒也是一条路。”
方玉慧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看着慕容天,眼神复杂,“你说的那些——会管账的、会管人的、懂生意的、懂官场的——娘管不了,你自己折腾去。但有一条,你得依我。”
慕容天道:“娘您说。”
方玉慧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正妻的位置,得留给你表妹若云。”
慕容天一愣。
方玉慧继续道:“你舅舅家的闺女,知根知底,人品模样都没得挑。江州方家的嫡女,配你绰绰有余。娘早就想好了,等你收了心,就去江州提亲。往后她进了门,是正室夫人,你爱娶多少侧室姨娘,那是你的事,娘不管。但正妻,必须是若云。”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警告:“这话没得商量。”
慕容天看着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坚持。
这是母亲最后的底线——正妻的位置,必须留给方家的女儿。既是亲上加亲,也是维护方家在慕容家的体面。
他点点头:“行,听娘的。”
方玉慧这才松了口气,又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落水落一回,倒是落出满脑子歪主意来了。”
慕容天笑了笑,没接话。
方玉慧站起身,端起空碗,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养身子!孙大夫说的话记着,三个月之内,不能近女色!管你打什么主意,都得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说罢,掀帘子出去了。
玲珑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慕容天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慕容天没顾上看她,只是坐在那儿,脑子里转着刚才说的话。
娶几个有本事的媳妇,各司其职,分工合作——这话听起来荒唐,可仔细想想,未必不是一条路。
他上辈子做项目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搭团队。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各展所长,项目自然就能成。这辈子,不过是把“团队”换成了“媳妇”而已。
正妻定了表妹若云——江州方家的嫡女,知书达理,养在深闺。这个位置是给母亲撑面子的,至于有没有本事,倒是在其次了。
其他的……
他得好好想想,上哪儿去找那些有本事的女人。
慕容诚看着他,忽然道:“天儿,你娘走了,你跟爹说句实话——你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哄她开心?”
慕容天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爹,我是认真的。”
慕容诚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行,爹信你一回。铺子先不卖,咱们再看看。”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不管你想干什么,先把身子养好。身子是根本,没了身子,说什么都没用。”
慕容天心里一暖:“爹,我知道。”
慕容诚点点头,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