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凯这话一出,赵同的眉头当即拧成了一团。
他脸色铁青,沉声道:你说具体些!
刘仁芳晚上一个人去酒吧混迹,当时舞池里人挤人,阿宇一不留神就跟丢了。电话那头,王立凯的声音压得很低,跟丢人之后,阿宇就直奔酒吧监控室调了录像,画面里刘仁芳被一个男人搂着腰,从后门带离了酒吧。当时她脚步虚浮,整个人挂在那男人身上,也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被下了药。
带走她的男人,身份查到了吗?赵同的嗓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宇那边正在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知道了。赵同烦得不行,又追问了一句,你通知心悦了没?
十五分钟前就打过电话了。
那就行,先去案发现场那边看一下。赵同深吸一口气,说道,就算死者被毁了容,只要对照一下身形和表面年龄,就能确定是不是刘仁芳。
好的,赵队。
挂断电话,赵同嘀咕了一句:希望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同一时间,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刑侦支队大门口。
刚从温江新城赶过来的陈心悦匆匆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脚步半点没停。
值班门卫一见是法医室那位实习法医,连忙按开电动伸缩门。
陈心悦朝对方笑了笑,道了声。
可她那笑容还没展开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她加快步伐,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大院。
从法医室取到勘察箱出来时,周川已经在路边的车旁等她。
看到步履匆匆的陈心悦,周川急忙拉开车门,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勘察箱。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对话,先后上了车。
周川一脚踩下油门,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陈心悦一路没说话,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神情迷惘。
周川瞥了陈心悦一眼,见陈心悦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模样,便开口道:一个人负责尸检,你怕不怕?
陈心悦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怕让大伙失望。
不会的。周川笑了笑,语气尽量放轻松,你今天在云熙庄园那边,表现得不是挺好的吗?
那只是骸骨而已,检验起来相对简单。陈心悦摇了摇头,可待会儿要接触的是一具新鲜的尸体,完全不是一码事。
这个我不懂。周川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不过之前黑头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说赵队特别生气,已经很久没见过赵队气得暴跳如雷的样子了。赵队没明说,但黑头的意思是,赵队这次可能是被丁瑶气到了。大意是丁瑶故意跑去云熙庄园,把咱们支队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好让那个连环凶手在别的地方动手。
应该不至于……陈心悦嘴里说着这话,右手却不自觉地抓住了左手手腕,攥得很紧。
很显然,她心里也完全没有底气。
周川叹了口气,方向盘在掌心微微转了个弯:丁瑶是你师父的老婆,咱们支队上下都很敬重你师父。再加上大家都知道那些人分走了李文乐的内脏,所以对丁瑶也挺同情的。但如果她真的利用了咱们这份同情去做违法的事……那就太没人性了。
陈心悦轻轻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向周川,问道,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被毁容了,确认不了。但多个内脏确实缺失了,跟之前几起的特征对得上。
那……等我的初步尸检结果吧。陈心悦的声音低了下去。
辛苦你了!周川灿烂一笑,别有心理包袱,咱们支队上下都挺看好你的!
陈心悦浅浅一笑,可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沉甸甸的东西。
她心里清楚,此刻压在肩上的压力远不止,担心初步尸检出错这一桩。
她更担心的是,丁瑶是不是真的利用了大伙儿的善良。
她很想跟林耀说说这事,可这会儿林耀正在飞机上,根本联系不上。
陈心悦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一脸落寞地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
车子开了十五分钟,周川放慢了车速。
拐进卫达汽修厂边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后,周川直接将车速降到了不到二十码。
车灯在坑洼的路面上晃来晃去,照出满地碎石和杂草。
瞧见前方百米处有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周川就知道已经接近了案发现场。
片刻后,他将车停在了数辆警车旁边。
车刚停稳,陈心悦已经拎着勘察箱推门下了车,脚步又快又急。
周川跟在后面,看着陈心悦疾步往前走的背影,心里都有点打鼓。
毕竟,陈心悦只是个实习法医而已。
可林耀已经前往英国,眼下也只能让陈心悦来负责这次尸检了。
看到陈心悦走来,赵同迎面而上。
赵队。陈心悦腰杆挺得笔直,问道,现场是什么情况?
死者是一名女性,衣服被剥光,面部被钝器砸烂,脖子几乎断开,还有一道从断口处一直延伸到小腹的创口。赵同的心情显然很沉重,声音压得很低,腹腔被打开,肾脏的位置空空荡荡,其他脏器还需要你逐一排查。这次的场面比之前几次都来得血腥,你要有心理准备。
晓得了!
陈心悦对着赵同勉强笑了笑,随即打开勘察箱,取出口罩和手套一一戴好。
深吸一口气,她便拎着勘察箱朝尸体的方向走去。
见是法医到了,一名民警连忙帮着拉起了警戒线。
弯腰穿过警戒线,陈心悦的眉头越皱越紧。
当她看清眼前这具遭到惨无人道破坏的尸体时,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死者平躺在草地上,四肢摊开,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剥得精光。
一道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小腹的创口触目惊心地横亘在正面,皮肉外翻,露出惨白的肋骨和腹腔内部。
腹腔被人为打开,肾脏的位置空空荡荡,其余脏器也有不同程度的移位和缺失。
最让人不忍直视的是那张脸,面部被钝器反复击打,五官已经完全塌陷,血肉模糊。
陈心悦咽了口唾沫,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更是握得生紧。
周围是忙碌的民警和技术员,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交错晃动,相机的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一瞬间的退缩。
夜风掠过草地,带来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铁锈味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陈心悦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第一次跟林耀一起尸检的情景。
那天在解剖室里,林耀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旁边,语气平淡地对她说:法医这行,胆子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你怕,说明你还有良心。但你记住,尸体不会说话,我们替它们说。
当时她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她懂了。
这具尸体躺在这儿,被毁了容,被开了膛,被人当成一件东西随意摆弄。
如果连她这个法医都退缩了,那这具尸体就真的成了一具无人过问的躯壳。
师父……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我可以的……
给自己打完气,她摊开手,发现刚才还在发抖的手已经稳住了。
她蹲下身,先从尸体的外部观察开始。
她用镊子轻轻拨开创口的边缘,仔细查看创口的走向和深度,又用手电照了照腹腔内部。
她逐一记录下脏器的位置和缺失情况,动作很稳,甚至比平时在法医室练习时还要稳。
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腾不出手去擦。
赵同站在警戒线外面,远远地看着陈心悦。
他没有催,也没有让人过去打扰。
周川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道:赵队,她一个人行吗?
林耀教出来的徒弟,不会差。赵同嘴上这么说,但夹着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花了将近四十分钟,陈心悦才完成了初步尸检。
她站起身,朝赵同的方向走了过来。
夜风吹在她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赵队。陈心悦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笃定。
赵同掐灭烟头,迎上前一步:
第一个结论。陈心悦顿了顿,迎上赵同的目光,这不是连环凶手干的。
赵同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这起案子不是连环凶手所为。陈心悦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过来看一下创口就明白了。
听到这话,赵同跟着陈心悦走到了尸体旁边。
陈心悦用镊子指着尸体表面那道巨大的创口:你看这道切口。
赵同蹲下身,皱眉看去。
前面几起案子,连环凶手的切口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陈心悦用镊子沿着创口边缘比划了一下,边缘整齐,深浅一致,下刀的角度和力度都经过精确计算。那不是随便捅的,那是有解剖学基础的人才能做到的切口。我师父之前跟我说过,连环凶手取内脏的手法非常专业,几乎像是外科医生在做手术。
她顿了顿,镊子移到了眼前这具尸体的创口上。
但你看这,创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用一把并不锋利的刀胡乱划开的。有些地方切得太深,几乎伤到了脊柱。有些地方又太浅,皮肉根本没有完全分离。整个创口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完全没有解剖经验的人在慌乱中动的手。
看这创口……确实和之前的几次不一样……赵同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的,切口粗糙,深浅不一,走向还特别混乱。陈心悦的声音很冷静,而且这具尸体的脾脏和肝脏的切口是撕裂伤,不是切割伤。这说明凶手在取内脏的时候非常慌乱,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缓缓站起身,盯着陈心悦的赵同问道:你确定?
初步判断是这样。陈心悦点了点头,我需要回法医室做进一步检验才能下最终结论,但从切口的特征来看,这绝对不是连环凶手所为。
赵同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如果真不是连环凶手所为……那这就是模仿性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