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丁瑶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进大学的第一天,我就遇到了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像是在看一段被岁月尘封的画面。
他和我爸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那一块。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的是,他脖子侧面有一颗痣,位置和我哥那颗一模一样。那一刻我就觉得,他应该是我那个已经失踪了十三年的哥哥。
林耀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搂着他妻子,等他妻子说下去。
我壮着胆子上去问他,记不记得我。他摇了摇头,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可我不死心,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刻意制造各种偶遇,还加入了他所在的文学协会,就为了能多待在他身边一会儿。相处了一段时间,我越来越觉得他就是我哥。我主动和他说出我心里的想法,他说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最早的记忆都是和大横村有关。当时我特别着急,我特别想确认他到底是不是我哥,所以我就偷偷拿着他的头发去做亲缘鉴定。
你和他有血缘关系,对吧?林耀问。
丁瑶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成一片,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发颤,报告出来的那一刻,我手都在抖。李文乐,就是我失踪了十三年的亲哥哥。
那你肯定第一时间把报告给他看了。
丁瑶的嘴角终于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知道我是他妹妹之后,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独生子,看到别的同学有弟弟或是妹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羡慕得紧。从那天起,他就特别宠我,事事都替我想着,像个宠爱狂魔似的。这也让不少同学误以为我和他是一对,就连我舍友也是这么认为的。
说到这里,丁瑶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可这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五秒,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黯淡下去。
我问他在养父那边过得怎么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只说了几个字,和地狱没什么两样。自打他有记忆起,养父李成强就对他非打即骂,身上旧伤叠新伤是常事。他好几次偷跑到邻居家躲着,等养父消了气才敢回去。从初中起他就憋着一口气,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离那个家越远越好,所以读书拼得不要命。高考分数出来,他其实够得上顶尖名校的线,可李成强一分钱都不会给他出。他自己权衡了很久,最后填了厦大。全额学费免了,还有高额生活补贴,等于读大学不花一分钱。也是因为他的这个决定,我和他才能再次相遇。
林耀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妻子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无非是李文乐好不容易熬出头,却被苏宇峰出卖,成了非法器官买卖链条上的牺牲品。
他心疼妻子,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他妻子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丁瑶搂着丈夫的腰,把脸埋进丈夫怀里,继续说道:大一放寒假的时候,他跟我回了一趟老家。但他没敢跟我妈相认。他说李成强那种人,要是知道他认了亲,铁定要闹到家里来,谁都别想过安生日子。所以在我妈眼里,他只是我一个关系好的男同学。他在镇上的宾馆住了差不多一周后,因为李成强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催他回去,他只好走了。回到大横村,他忍不住问了养父一句,自己到底是不是捡来的,结果被劈头盖脸骂了个狗血淋头。
丁瑶的眼中慢慢浮起一层恨意,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那天晚上李成强喝醉了酒,借着酒劲,把当年的事全说了出来。李成强夫妻俩结婚多年怀不上孩子,去医院一查,是李成强自己患有无精症,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亲生骨肉。那天我哥是自己跑出去买棒棒糖的,半路上被骑摩托车路过的李成强一眼盯上,直接就掳走了。带回家之后我哥拼命哭拼命闹,李成强打了他好多次,有一回直接把他打晕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
说到这,丁瑶的声音哽住了。
深吸一口气,她才继续道:再醒过来,我哥之前的记忆全没了。他就真把李成强当成了亲爹,过着苦不堪言的日子,还一句怨言都没有……
话说到这里,丁瑶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林耀一边替妻子擦着眼泪,一边问道:你们大一就相认了,从那时候到你哥出事,前前后后也有两三年,他怎么一直没跟你妈相认?
因为李成强拿话威胁过他。丁瑶擦了把眼泪,红着眼睛道,说他要是敢跟我妈相认,就弄死我妈,还有我跟我弟。
真是天大的笑话!林耀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直接报警啊!李成强那狗东西,拐骗儿童,就该把牢底坐穿!
这些我都懂,当时我也跟我哥认真讨论过。丁瑶摇了摇头,李成强犯的是拐骗罪,我查过,也咨询过律师。拐骗不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脱离家庭监护人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律师说李成强掳我哥不是为了卖钱牟利,就算报警,最多也就判五年。我哥怕的就是这个,五年出来,李成强一定会疯狂报复我们一家人。所以他跟李成强口头达成了一个协议,等他毕业上班,头五年的工资全部交给李成强,条件是李成强从此不准再骚扰我们一家四口。
不是。林耀简直哭笑不得,他拐走了你哥,结果你哥反过来要给他五年工资?你们兄妹俩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所以才说是口头协议,没有白纸黑字。丁瑶苦涩地笑了笑,我哥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就是想先稳住李成强。等他毕业,就先跟我妈相认。等我也毕业了,我们一家四口就全部搬到北方去生活,李成强想报复也找不到人。他还说,等安顿好了,再回头报警,让李成强在牢里好好待上五年。
林耀听完,前因后果总算串了起来。
他也终于真正理解,他妻子为什么会恨陈世鸿恨到那种地步。
要不是陈世鸿盯上李文乐,他妻子也不至于第二次失去自己的哥哥。
站在他妻子的立场上看,那些手段残忍的命案,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耀的眉头猛地皱紧。
他是法医,从穿上那身制服起,他就告诉自己,法理必须高于私情,职业操守不能被感情左右。
可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连着两次失去哥哥的女人,他心里那道铁律,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伸手抚了抚妻子的脸颊,语气放得很柔:那你为什么一口咬定,自己是李文乐的女朋友?
丁瑶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因为我希望你恨我。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丈夫:我犯了罪,迟早要去坐牢。只要你恨我,觉得我做那些事,不过是为了给一个心爱的男人报仇。那等离婚之后,你就不会再惦记我了。这样我就能从你生命里彻彻底底地消失,你也能安安心心,开始下一段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