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赵同低沉而肯定的回应，只有一个字：“是。”
那声音裹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听筒传来，林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脊背瞬间发凉。
小车刚驶出地下停车场，瓢泼大雨便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林耀连忙抬手，将雨刮器的频率调到最快，才勉强能看清前方的道路。
“赵队，”他脸色凝重，指尖微微发紧，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肃然，“看样子，这场暴风雨，是没这么快结束了。”
“先这样吧，雨太大，见面了再说！”
赵同的声音被雨声搅得有些模糊，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挂了电话，林耀敛了心神，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开车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在雨幕中前行。
同一时间，兴亚国际酒店一楼餐厅内。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室外的湿冷，不少客人正围坐在餐桌旁用餐，其中就有丁瑶和她的三个舍友。
明天便是林文娜的结婚日，四个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这场婚礼展开，语气里满是期待与祝福。
丁瑶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目光却始终落在手机屏幕上，从未移开。
她早已悄悄连上了家中客厅的监控，此刻屏幕里正显示着吴恩琪收拾碗筷的身影。
看着镜头里那个娴熟打理家务、俨然一副已婚妇人模样的吴恩琪，丁瑶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这时，林文娜转过头，目光落在丁瑶身上，轻声问道：“瑶瑶，你觉得，你现在幸福吗？”
没等丁瑶开口，吴雪娇便笑着接了话，语气里满是羡慕：“瑶瑶肯定幸福啊！她老公又高又帅，还是公务员，多体面啊。不像我家那口子，就是个卖猪肉的，整天和猪肉打交道，回到家身上那股味，怎么洗都洗不掉。我可太羡慕瑶瑶有个这么体面的老公了！”
丁瑶闻言，浅浅一笑，语气平淡：“也不算多体面吧，我老公是法医，整天和尸体打交道。”
林文娜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担忧：“那你就不怕吗？整天面对那些……”
“不怕啊，”丁瑶打断她的话，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多了几分沉静，“其实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更加可怕。所谓人面兽心，大抵就是如此。”
几人的聊天声飘进李潇潇耳中，她刚吞下一口饭，连忙问道：“瑶瑶，你女儿都六岁了，怎么还没打算要二胎啊？”
“主要是太累了，”丁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藏着温柔，“我女儿出生以后，我婆婆没时间帮忙，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忙活。我还记得坐月子的时候，饭菜是我老公负责，但下半夜带娃，就全是我自己来。那阵子忙得晕头转向，坐个月子都差点贫血了。”
李潇潇闻言，连忙摆了摆手，笑着打趣：“你可别这么说，再这么说，娜娜都要被你吓住，不敢结婚了。”
丁瑶忍不住笑了笑，目光转向林文娜，语气真诚而郑重：“其实我现在挺幸福的，尤其是每天去幼儿园接我女儿的时候。那一刻，她眼里就只有我，像只快乐的小天使一样，蹦蹦跳跳地朝我冲过来，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所以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选择结婚生娃。娜娜，明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一定要幸福啊！”
听着丁瑶的祝福，林文娜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我会的，瑶瑶，谢谢你。”
她们四个人聊天之际，陈心悦正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偷偷对着丁瑶拍照。
至于许婷以及外号黑头的那名刑警，则是待在车内监听。
看着镜头里丁瑶那副温和随和、人畜无害的模样，陈心悦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她双手紧紧攥着手机，小声气呼呼地抱怨：“可恶！你赶紧给我出轨！省得我师父被你搞得焦头烂额，整天不得安宁！”
陈心悦抱怨之际，林耀正开着车，急匆匆地赶往案发地点。
暴雨如注，路面湿滑，能见度极低。
再加上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车辆拥堵，林耀不敢有丝毫大意，只能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车流中。
约莫十五分钟后，前方路边出现的警戒线映入眼帘，林耀缓缓放慢车速，靠边停稳。
他早已提前穿上了雨衣，下车前，先拎起副驾驶座上的勘察箱。
确认无误后，他才推开车门，踏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几乎就在他下车的瞬间，一名穿着雨衣的刑警快步跑了过来，还帮他撑起了伞。
“不用！”林耀连忙摆手，声音刻意提高，生怕被嘈杂的雨声淹没，“我穿了雨衣，不碍事！”
“这是赵队的吩咐！”刑警也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赵队已经等您好一会儿了！”
林耀闻言，不再推辞，点了点头，加快脚步朝着警戒线的方向走去。
豆大的雨点砸在雨衣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暴雨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幕。
在林耀的视线里，一辆银色奥迪孤零零地停在人行道边缘，雨刷器早已停止了摆动，车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清车内的情况。
赵同和另外四名刑警披着雨衣，正蹙着眉头，围聚在警戒带内侧，神色凝重。
看到林耀快步走来，赵同当即挥了挥手，雨水顺着他的帽檐不断往下淌，在雨衣领口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脸色也被雨水浸得有些苍白。
林耀弯腰，小心翼翼地钻过被雨水打湿的警戒线。
鞋尖踩在没过脚踝的积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了鞋袜，他却浑然不觉。
走到赵同面前，林耀停下脚步。
赵同连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再次提高音量，努力压过暴雨的轰鸣：“尸体在后座！和之前几起案子一样，也是开膛破肚！”
“指纹之类的痕迹提取到了吗？”林耀一边问话，一边快速从勘察箱里取出无菌手套、现场勘查帽和护目镜，熟练地穿戴好。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额头上，他却毫不在意，目光锐利地扫过奥迪车的车门把手、车窗边缘。
赵同脸色一沉，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凝重：“核心区域我们一动没动，技术队刚做完初步勘查，情况很棘手。车门把手、车窗、车内扶手，所有能接触到的部位，都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手套纹，甚至连一点擦拭的痕迹都没有。凶手极其专业，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点破绽都没留下。”
说着，他侧身让开位置，指了指奥迪车后座的方向，雨水顺着车窗不断往下流，模糊了视线：“我们没敢开后车门，只从车窗外侧拍了照片。你看，后座全是血，被雨水从车窗缝隙渗进去的水稀释了一部分，场面很惨烈。”
林耀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轻轻擦去车窗上的水雾，透过半降的车窗，目光紧紧投向后座。
黑色的真皮座椅上，暗红色的血迹被雨水稀释成了淡红色，斑驳地铺在座椅上，触目惊心。
尸体被一件沾血的外套半盖着，四肢呈自然蜷缩状。
头部歪向一侧，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挣扎痕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林耀眉头微蹙，语气愈发严肃：“死者衣着完整，身上没有任何搏斗伤，结合现场情况来看，初步判断是被迷晕后作案的。”
“我们也初步推断是迷晕作案，而且查到了一个关键线索。”旁边一名年轻的刑警披着雨衣，快步走上前，递过一份现场初步勘查笔录，声音被暴雨搅得有些模糊，“我们在副驾驶座位底下，发现了一块折叠整齐的湿毛巾，毛巾上沾有少量残留液体，已经封装好送去检验了，初步判断是镇静类药物。凶手应该是用这块毛巾捂住死者的口鼻，将其迷晕的。另外，现场没有发现呕吐物、拖拽痕迹，后座地毯虽然有积水，但整体平整，死者的指甲缝里也没有任何纤维、皮屑残留，说明凶手的控制能力极强，全程没有给死者任何反抗的机会。”
林耀接过笔录，快速浏览了一遍，指抬眼看向赵同，语气愈发沉重：“具体的损伤情况说清楚，器官缺失的情况确认了吗？还有，这辆车的停放位置，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赵同深吸一口气，再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凝重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器官缺失的情况已经确认了，和之前几起案子一模一样，肝脏、肾脏、心脏、双眼，全都被完整取走了。死者胸腹部有一道规整的纵向切口，长度大约15厘米，切口边缘整齐，深浅均匀，明显是用锋利的解剖刀切割而成，手法比之前的案子更加利落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另外我们排查了车辆周边和底盘，发现轮胎上沾有两种不同的泥土痕迹，结合车内积水和血迹的分布情况，我们判断，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应该是提前躲在车里，等死者上车后，用毛巾将其迷晕，然后开车前往其他地方实施解剖。作案完成后，再把车开到这里丢弃，自己则步行或换乘其他车辆逃离了现场。”
“躲车迷晕、异地解剖、弃车逃逸，还能清理得这么干净……”林耀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再次弯腰，仔细观察着后座的情况。雨水顺着车窗缝隙渗进去，滴在尸体旁边，泛起细小的水花，“死者眼睑凹陷，眼窝空虚，没有任何残留的眼组织；胸腹部的切口没有任何缝合痕迹，切口边缘干燥，结合尸表状态来看，解剖应该是在死者被迷晕致死后进行的。而且解剖完成后，凶手没有做任何掩饰，直接弃车走人，大概率是有恃无恐，要么就是时间紧迫。但即便如此，能清理掉所有痕迹，可见其反侦察能力有多强，专业性有多高。”
听到林耀说的这番话，赵同道：“我们在车内发现了一张身份证，姓名孙骏，40岁，本地户籍，是时佳物流的总经理。我们已经联系户籍科核实身份，同时也通知了家属到场确认，预计半小时内就能到。”
林耀眼神一凛，从勘察箱里取出镊子和物证袋，语气坚定：“先打开后车门，我做初步的尸表检验。重点确认迷晕痕迹、解剖切口的细节，还有器官缺失的具体情况。详细的尸检需要回实验室进行。注意，开门的时候动作轻一点，尽量不要触碰车内的任何物品。暴雨已经对现场造成了一定的破坏，不能再留下任何人为痕迹。”
两名刑警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奥迪车的后车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淡淡的药物味，瞬间冲破雨幕扑面而来，还带着一丝雨水的冰冷湿气，令人作呕。
林耀俯身，指尖轻轻按压死者的颈部动脉，又掀开死者的眼睑，仔细观察角膜的浑浊度，声音低沉而专业，丝毫不受暴雨的干扰。
“尸僵已经形成，主要集中在颌面部、颈部和四肢。角膜中度浑浊，尸斑呈暗红色，位于背部和臀部，按压不褪色。推测死亡时间在4到6小时之间。结合迷晕药物的代谢速度，还有暴雨天气的降温影响，作案时间大概在今天上午8点到10点之间。”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胸腹部的切口，仔细观察切口内部的情况。偶尔有雨水滴进切口，他便立刻用无菌纱布快速擦拭干净：“切口深度直达胸腔、腹腔，精准避开了肋骨和主要血管，解剖手法比之前的案子更娴熟。”
听到这话，赵同道：“也就是说，嫌疑人是有备而来，提前躲在车里伏击死者，迷晕后带到异地解剖，取走器官后弃车逃逸，而且反侦察能力极强，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线索？”
林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提取了一点切口边缘的组织，还有座椅上的血迹，分别放进两个物证袋里，仔细密封好：“目前来看，情况确实是这样。凶手极为专业，反侦察意识极强，车内提取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我们只能寄希望于那块毛巾上的药物残留、轮胎上的泥土成分，还有周边的监控线索。”
说完，林耀又看了一眼车内那具冰冷的尸体，眉头紧锁。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他缓缓抬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凶手，到底还要杀多少人……”
听到林耀说的这句话，赵同正准备接话，结果奥迪车里却传来了手机铃声。
播放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在如此血腥的地方听到这种抒情音乐，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
因为林耀离尸体最近，所以他随手掏出了放在死者长裤口袋里的手机。
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周清丽三个字，他顺手将手机递给赵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