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训练室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
胖子把奖励摆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数：水帘洞的月光精华装在一个小瓷瓶里，银白色的光从瓶口溢出来；盘丝洞的七情六欲丝是三根粉红色的细丝，盘在一个透明盒子里；菩提洞的玄幻果最大，拳头大小，表面泛着翠绿色的光芒，果皮上有天然形成的纹路，看着跟微型阵法似的。
“成哥你回来了！”胖子把玄幻果捧在手里递过来，“这玩意儿小雪说她不敢吃，怕灵气太足撑爆经脉。你要不要现在就啃了？”
我接过玄幻果看了一眼。翠绿色的光芒映在掌心里，温热温热的，跟月光宝盒的温度差不多。死亡回放没弹提示，说明这东西本身不危险。但我脑子里还塞着那段画面，实在没心思吃果子。
“先放着。我有点事。”我把玄幻果搁回桌上，往宿舍方向走。
胖子在后面喊：“成哥你不舒服啊？”
“困了。睡一觉。”
“这才下午两点你困什么——”
我没回头。推开宿舍门，关上门，房间里暗了下来。窗帘没拉，c级城的淡青色天光透过玻璃照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安静的光斑。
我坐在床沿，闭上眼，闭得死紧，眼皮底下一片暗红色。但那张画面不肯走。它像烙铁一样刻在我脑子里，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
李欣然倒在焦黑的地面上，胸口一道从锁骨到腹部的裂痕，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的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变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嘴唇在动，叫我的名字。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我睁开眼，盯着窗帘发呆。深呼吸了三次，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人的样子。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不是什么“有点像”或者“大概相似”——是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样。颧骨的弧度、下巴的线条、眼睛的间距、甚至连站姿里那种微微前倾的习惯都跟我一样。但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光，没有情绪。像两颗被掏空的玻璃珠，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鼻梁是鼻梁，眼眶是眼眶。我是我。
那个人也是我。
但他杀了李欣然。
我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掌心的肉被指甲压出四个凹痕。
宿命之眼。月光宝盒激活的时候死亡回放进化了，能看到未来碎片。在水帘洞里看到的那段画面——是未来。真实的、可能发生的未来。
所以那个“我”……是未来的我？
我的手猛地砸在床板上。“砰”的一声闷响，床架晃了一下，隔壁胖子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成哥你在干嘛？拆床啊？”
“没事。腿抽筋了。”
“你腿抽筋砸床板？你当我是傻子呢？”
我没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c级城的街道，淡青色的天光铺满了石砖路面，几个玩家在街上走着，有说有笑。浮空岛上的瀑布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水汽在阳光里拉出一道模糊的彩虹。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城市，正常的玩家，正常的下午。
但我的丹田里，那颗蚕豆金丹旁边缠着的那缕银白色光丝正在微微发光。宿命之眼。它还在。它看到的东西也还在。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脑子里开始转起来。
上辈子死在轮回终焉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李欣然替我挡了规则之刃，被剐成了数据碎片。然后我也被一巴掌拍死。但那个画面里，李欣然胸口的裂痕不是规则之刃造成的，是刀伤。一把被“我”握在手里的刀造成的。
那个“我”杀了她。
为什么？
我使劲回忆上辈子的细节。轮回终焉里最后那几分钟，记忆一直是模糊的。我只记得李欣然挡在我前面，被暗红色的光刃劈中，然后我的视野被一片白光吞没。中间有一段是空的。那段空白里发生了什么？我死了之后，那个“我”是谁？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道祖虚影在上辈子也出现过。天道筑基的时候，那个道童模样的东西说过一句话：“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最成功的作品。
如果我只是“作品”，那“另一个我”呢？是失败的作品？还是……更成功的作品？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白印。然后我松开手，看着掌心那四道白痕慢慢恢复。不能急。现在瞎猜没用。我需要信息。需要知道那个黑影是什么，从哪里来的，怎么出现的。但这些东西，系统不会告诉我，攻略上不会写。我得自己找。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食堂角落里扒饭，脑子里还在转。
李欣然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忽然开口：“你今天一天都不对劲。”
“没有。”
“你从水帘洞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个度。中午没吃，下午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砸床板。现在扒饭跟嚼蜡似的，筷子夹的是青椒你往嘴里送的是土豆。”
我低头看了一眼筷子。确实夹着青椒。我把它吃了，嚼了两口咽下去。
“月光宝盒激活的时候，我看到了点东西。”
李欣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她的眼睛很稳，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光芒在食堂的灯光下微微亮着。
“什么东西？”
“未来碎片。宿命之眼看到的那种。”我把筷子搁下来，想了想措辞，“我在轮回终焉里看到你倒在血泊中。胸口一道裂痕。然后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手里握着刀。”
李欣然的表情没变。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等我说完。
“那个人的眼睛是空的。没有光，没有情绪。他拿刀刺了你。”我说完最后几个字，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食堂里的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胖子在另一桌跟小雪抢最后一块排骨，陈默端着碗在光屏上看数据，小北蹲在角落里安静地吃。一切照旧。只有我这张桌子像是被隔开了，空气凝固成一块透明的冰。
李欣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的半碗饭。过了几秒，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吃饭。”她说。
“欣然——”
“吃饭。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半块压缩饼干。”她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吃完再说。”
我看着碗里那筷子菜，是青椒炒肉。她把肉全夹给我了，自己碗里只剩青椒。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地吃，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把那筷子青椒炒肉也吃完了。
李欣然看我吃完，才放下筷子。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我。
“你信那个画面吗？”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宿命之眼看到的未来，到现在为止只出现了一次。我不确定是不是一定会发生。”
“但你在意。”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食堂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清楚。睫毛在眼下投了一道细影，微微颤了一下。
“成天。”她开口。
“嗯。”
“你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不信。我说我不可能杀你。”
“那就别信。”
“但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我，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你不是那个人。你也不会成为那个人。你看到的是未来碎片，不是未来定数。你要是现在就被一个画面吓住了，后面还怎么打？”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稳，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光芒安静地亮着，没有一丝动摇。她伸手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我的膝盖，指尖冰凉冰凉的，但碰完之后没缩回去。
“而且，”她补了一句，“你说那个人眼睛是空的。你眼睛空吗？”
我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眼睛里装着东西——装着画面里的焦土和暗红色的天空，装着李欣然胸口的裂痕，装着胖子蹲在墙角画圈的背影，装着小雪呛了水的笑声，装着陈默推眼镜时手指的弧度，装着小北在窗台上擦匕首的侧脸，装着李欣然在路灯下踮脚亲我的那个瞬间。
不空。
“那就别怕。”她说。
我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我攥了一下，她也攥了一下。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捏了两秒，然后松开。她收回手，端起碗站起来。
“走了。今晚早点睡，明天继续刷本。”
她转身往回收餐具的地方走。冰凤虚影在她身后半拢着翅膀，蓝白色的微光映在食堂的墙壁上，一路跟着她走远。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才握过她的手的地方还留着一丝凉意，那种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最后沉入丹田，被那颗蚕豆金丹吸收了。
金丹表面的五条金色纹路亮了一下。
我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向回收处。路过胖子那桌的时候，胖子嘴里塞满了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成哥你跟欣姐聊啥呢聊那么久？排骨都被我吃完了。”
“聊你怎么这么能吃。”
“我这不是长身体嘛！”
我没理他，把碗放回回收筐里，转身往宿舍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欣然已经走到食堂另一头了，冰凤虚影的蓝白色微光在人群里忽明忽暗。她像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回过头，隔着整个食堂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我走出食堂。c级城的夜色很淡，天幕上只有几颗疏星。浮空岛的瀑布在远处泛着银白色的光，水声闷闷的，像某种古老的节奏。我沿着石砖路慢慢走回宿舍，推开门的瞬间，那股安静又涌上来。
窗帘还开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光斑。我坐在床沿上，闭眼内视。丹田里，蚕豆金丹悬在珠链中央，五条金色纹路和五道冰蓝细线交替闪烁。旁边那缕银白色的光丝还在，缠在一条金色纹路上，像一根细细的锁链。
宿命之眼。
我用意识去碰那缕光丝。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脉动从丹田涌上来，灌进脑海。画面在眼前闪了一下——焦黑的大地，暗红色的天空，李欣然胸口的裂痕。就一瞬，然后消失了。
我睁开眼。月光还是那块月光，窗帘还是那个窗帘。但我的后背有一层细密的汗。
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我知道李欣然说得对，我不该被一个画面吓住。但我控制不住去想——如果那个“我”真的存在呢？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变成了那个样子呢？
我把身体往后仰，倒在床上。弹簧床垫晃了两下，发出吱呀的响。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角落。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
道祖说过——“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之一。”之一。如果我是之一，那另一个是什么？另一个也是“作品”？还是说，那个眼睛空洞的“我”才是道祖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想起太初炼神诀里的一句话。中卷筑基篇的末尾有一段注释，当时我没太在意，现在忽然蹦了出来——“心魔者，己身之影也。所见即所惧，所惧即所缺。缺则补，惧则破。心魔不除，大道难成。”
心魔。己身之影。
那个眼睛空洞的“我”，是我的心魔？还是未来的我变成了心魔？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道祖那老东西肯定知道。他创造了这个沙盒，他把我扔进来轮回，他在天道筑基的时候试图把我拉回“安全的路上”。那个画面里的黑影，说不定就是他埋在我命运里的什么东西。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歪着的人脸。我瞪了它一眼，然后闭上眼。
明天。明天去找陈默。他懂数据，懂系统，懂那些我看不懂的代码和参数。宿命之眼看到的画面如果能被量化、被分析，说不定能找到来源。陈默搞不定，就去找老赵。老赵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东西比我多。
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的事解决。
我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丹田里的蚕豆金丹在黑暗中缓缓转动，五条金色纹路和五道冰蓝细线交替闪烁，像一颗缓慢呼吸的心脏。那缕银白色的光丝缠在金色纹路上，安静地发着微光。
它看到了未来。
我不会让那个未来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