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四,未时三刻,镇江府。
城门在望时,周遇吉忽然勒马举手,三百骑兵齐刷刷停下。
这位总兵眉头紧锁,盯着城头,守军虽在岗位,但旌旗歪斜,几个士卒倚着垛口打盹。
“陛下,情况不对。”
周遇吉低声道,“郑鸿逵治军严谨,断不会如此松懈。”
朱由检眯眼望去,确实不像严阵以待的样子。
更奇的是,城门外聚着上百百姓,交头接耳,神色惶惶,却无兵丁维持秩序。
“派两个人,便衣入城打探。”朱由检道。
一刻钟后,探子回报:城中出了桩怪事,官府束手无策,百姓人心惶惶。
“什么怪事?”
“说是三日前,镇江首富沈万金一家二十一口,一夜之间全部昏睡不醒。呼吸如常,面色红润,可任凭怎么叫喊、摇晃,就是醒不过来。”
探子咽了口唾沫,“更邪门的是,沈家库房里三万两现银、两箱珠宝,竟变成了一堆碎石瓦砾!”
朱由检与周遇吉对视一眼。
“金银变石头?”周遇吉冷笑,“障眼法吧。”
“不像。”探子摇头,
“郑总兵请了城中所有郎中,甚至从南京请来太医,都查不出病因。
银子变石头,是几十个人亲眼所见。
现在城里谣言四起,有说狐仙作祟,有说厉鬼索命,连守军都军心浮动。”
朱由检沉吟片刻:“进城。直接去沈府。”
沈府位于城东最繁华的街市,五进大宅,朱门高墙。
如今大门敞开,门外围得水泄不通。百姓见骑兵开道,纷纷让路。
郑鸿逵闻讯赶来时,朱由检已站在沈家正堂。
二十一张床榻排开,男女老少躺得整整齐齐,个个面色安详如熟睡,可就是醒不过来。
“臣罪该万死!”
郑鸿逵扑通跪倒,“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更让陛下见这等污秽之事……”
“起来说话。”
朱由检摆手,目光扫过那些“睡”着的人,“仔细说说,从何时开始,如何发现?”
郑鸿逵起身,抹了把汗:“三日前清晨,沈家丫鬟照例送早茶,发现老爷夫人不起。
推门进去,见二人沉睡,起初以为劳累。可直到午时还不醒,这才慌了。
接着发现,全家上下,从七十老母到三岁孙儿,全都如此。”
“库房呢?”
“库房是当日下午发现的。”郑鸿逵脸色发白,
“沈家管家要取银两进货,打开库门,就见满架银锭都成了石头。
那石头……那石头形状、大小与银锭一般无二,只是入手冰凉,毫无光泽。”
朱由检走到一具“睡尸”旁。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想来就是沈万金。他翻开眼睑,瞳孔正常;
探鼻息,均匀平稳;按脉搏,节奏有力。
完全就是深度睡眠状态。
“可曾验过饮食?”
“验了。厨房剩菜、水井、甚至院中花草,都验过,无毒。”
郑鸿逵苦笑,“不瞒陛下,臣起初也疑是下毒,可天下哪有让人沉睡不醒却不伤性命的毒药?更别说变银为石……”
朱由检不答,转身对周遇吉道:“带我去库房。”
库房在后院,铁门重锁。开门瞬间,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架上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在昏暗光线下,灰扑扑一片。
朱由检拿起一块,入手沉甸甸,确是石头。
但形状太规整了,每块都是标准五十两官银的式样,棱角分明。
“怪了。”周遇吉皱眉,“若是调包,何必费功夫把石头凿成银锭形状?
直接搬走银子不是更省事?”
“因为要制造恐慌。”朱由检放下石块,“郑卿,沈万金最近可与人结怨?”
“他是镇江首富,生意遍布江南,结怨难免。但……”
郑鸿逵迟疑道,“七日前,沈万金曾与人在望江楼争执,动静颇大。”
“何人?”
“一个游方道士,自称云鹤散人。”
郑鸿逵回忆,“那道士在望江楼说,三日后镇江有血光之灾。
沈万金当时也在楼中饮茶,闻言大怒,说妖道惑众,命家丁将其轰了出去。那道士临走时放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员外,你库中金银,三日后皆成顽石。你全家老少,将长睡不醒。此乃天谴,非人力可解。’”
堂中一时寂静。
“妖道现在何处?”周遇吉厉声问。
“不知所踪。那日之后,再无人见过。”
朱由检踱步到窗边,春日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他忽然问:“当日争执,可有其他人在场?”
“有,望江楼掌柜、伙计,还有几个茶客都看见了。”
“带他们来。还有,”朱由检补充,“把沈家这七日所有进出账目、访客记录,全部取来。”
一个时辰后,望江楼掌柜战战兢兢站在堂下。
“那道士什么模样?”
“回……回大人,六十来岁,瘦高个,白须垂胸,穿一身破旧道袍。”
掌柜比划着,“最奇的是那双眼睛,看人时阴森森的……”
“他可曾接触过沈万金?”
“没有。沈员外坐在二楼雅间,道士在楼下说书台。两人隔空对骂,未曾靠近。”
“道士走后,沈万金可有何异常?”
掌柜想了想:“沈员外当时气得狠,摔了个茶盏。
但第二日又来饮茶,跟没事人似的,还笑话那道士妖言惑众。”
问完掌柜,朱由检又审了沈家管家、丫鬟、护院。
所有人的供词都指向那个道士。只有他预言了这一切。
但问题在于,他怎么做到的?
库房重地,日夜有护院把守。
要在一夜间调包三万两白银,还要让全家沉睡,简直是天方夜谭。
“陛下,”周遇吉低声道,“臣检查过库房,门窗完好,地下无暗道,屋顶无破损。除非那道士会穿墙术……”
朱由检不置可否,继续翻看账本。忽然,他手指一顿:“这笔账不对。”
那是五日前的一笔支出:购檀香一百斤,纹银五十两。
“沈家平日用这么多檀香?”
管家忙道:“老爷上月从普陀山请了尊白玉观音,设了佛堂,每日焚香供奉。
但往日每月只买十斤,这次确实买多了……”
“香呢?”
“都在佛堂。”
佛堂设在西厢,推门进去,香气扑鼻。
供桌上摆着香炉,炉中积满香灰。墙角堆着几只麻袋,里面全是上等檀香。
朱由检抓起一把香屑,凑近细闻。
檀香幽雅,并无异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香气太浓了,浓得有些闷人。
“这些香,都点过吗?”
“点过。老爷虔诚,早晚各三炷,从不间断。”
朱由检环顾佛堂,目光落在香炉后的白玉观音上。
观音雕工精美,但面部表情似乎过于悲悯,他走近细看,忽然发现观音眼角有一点极细微的暗痕。
“取刀来。”
周遇吉递上匕首。朱由检用刀尖轻轻刮那暗痕,刮下些粉末,放在掌心。
粉末灰白,在阳光下闪着极细微的晶光。
“这是……”周遇吉凑近。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玉石该有的东西。”
朱由检将粉末包好,“郑卿,立刻全城搜捕那个云鹤散人。同时,请城中最好的玉匠、药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