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想说打,但说不出话。
他肋下的旧伤崩开了,新伤在流血,左胳膊几乎抬不起来。
周围还活着的顺军也都差不多,个个带伤,眼神涣散。
可吴三桂那边更惨。
关宁军被团团围住,冲了几次都冲不出去,死伤大半。
吴三桂本人中了两箭,盔甲都被血浸透了,还在挥刀指挥。
就在张虎以为胜负已定时,
山海关城楼上,号角声起。
不是一支号角,是上百支。
低沉、悠长、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声音。
张虎猛地抬头,看见城楼上的清军龙旗开始挥舞,左右各三圈。
下一刻,城门开了。
不是一道门,是三道——南水门、北水门、关中门同时洞开。
骑兵,数不清的骑兵,像黑色的洪流从城门涌出。
最前面的是正白旗,接着是镶白旗、正蓝旗……八旗精锐全出来了。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鼓噪,只有马蹄声——闷雷般的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张虎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骑兵。他们在关前列阵,动作整齐划一,战马喷着白气,骑手挎着角弓,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最前面两杆大纛,一杆绣着“英”,一杆绣着“豫”——是阿济格和多铎。
多尔衮要总攻了。
顺军阵中一片骚动。
李自成的中军大纛急挥,令旗官拼命打信号——变阵,防御,快!
但来不及了。
清军阵中一声令下,两万骑兵开始冲锋。
不是直冲顺军中军,而是分左右两翼,像两只铁钳包抄顺军侧翼。
他们借着下坡的势头,速度越来越快,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半空形成两道黄龙。
张虎所在的左翼首当其冲。
“结阵!长枪!长枪!”把总在嘶吼。
顺军慌忙结阵,长枪手挤到前排,火铳手在后面装弹。但太乱了,经过一上午的血战,队伍早就散了,命令传达不下去。
三百步,两百步——
清军骑兵突然转向。
他们不冲长枪阵,而是从侧翼掠过,同时张弓搭箭。
“举盾——”
箭雨落下。
不是普通的箭,是重箭,三棱破甲箭,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张虎举盾,箭矢射在盾牌上咚咚作响,力道大得震手。
他听见四周惨叫连连,没盾的、盾薄的,瞬间倒下一片。
一轮箭雨刚过,第二轮又至。
清军骑兵在顺军阵前来回奔驰,不断抛射,根本不给喘息之机。
顺军阵型大乱,士兵们要么举盾缩成一团,要么四处乱窜。
张虎看见李大头中箭了——箭从锁骨射入,从后背透出。
李大头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箭杆,又抬头看看张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倒下了。
“大头!”
张虎想冲过去,被下一轮箭雨逼退。
箭雨过后,清军骑兵终于冲阵了。
这次是真正的冲锋,重骑兵在前,马披铁甲,人披重铠,像移动的铁墙撞进顺军阵中。
摧枯拉朽。
顺军左翼瞬间崩溃。
长枪折断,盾牌碎裂,人被撞飞、踩烂。
张虎被撞倒在地,一匹战马从他身上跃过,马蹄擦着脸颊踏下,再偏一寸他就没命了。
他爬起来,眼前是地狱,
清军骑兵在阵中纵横驰骋,马刀挥舞间血肉横飞。
顺军在溃逃,像受惊的羊群,互相践踏,自相残杀。
“退!退到中军!”
把总还在喊,但没人听了。
张虎跟着溃兵往中军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右翼也在崩溃,多铎的骑兵同样杀穿了顺军阵线。
两翼清军像铁钳合拢,要把顺军包在中间。
中军大纛在移动——李自成在撤退。
完了。张虎心里冰凉。全完了。
未时,申时之交。
顺军彻底溃败。
两翼崩溃,中军动摇,全军像雪崩一样瓦解。
清军骑兵在后面追杀,关宁军也从包围中杀出,加入追击。
张虎混在溃兵潮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
他丢掉了盾,丢掉了刀,只凭本能往前跑。
怀里的金饼掉了,他弯腰去捡,被人撞倒,脸上挨了好几脚。
他爬起来继续跑,金饼不要了,命要紧。
跑过石河时,河里漂满了尸体。
昨天还能蹚过的浅滩,今天被尸体堆成了坝。
张虎踩着尸体过河,脚下一滑,摔进血水里。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血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皇上!皇上中箭了!”
前面有人喊。
张虎抬头,看见中军大纛在往后急退,旗手倒了一个又一个。
刘宗敏的大旗也倒了,据说他中箭落马,生死不明。
溃兵更乱了。有人丢盔弃甲,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往山林里钻。
张虎跟着最大的一股溃兵往西跑,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离山海关越远越好。
申时初,他们逃到了一片丘陵。
身后追杀声渐远,清军大概收兵了
。溃兵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张虎靠着一棵树坐下,浑身都在抖——累的,怕的,冷的。
他清点身上:盔甲丢了,刀丢了,干粮丢了,就剩贴身的衣服和一双鞋。
鞋也快烂了,露出脚趾头。
怀里的金饼没了,那两块合在一起的金饼,王二狗那块,自己那块,都没了。
他摸摸脸,刀疤还在,血痂还在。
左胳膊抬不起来,可能断了。
肋下的伤口又裂开,血把衣服黏在皮肉上,一动就疼。
天快黑了,残阳如血。
张虎看着西沉的太阳,想起老家。
这个时候,娘应该在灶前烧火,媳妇在院子里喂鸡,那十亩地里的麦子该抽穗了。
可老家在千里之外,中间隔着数不清的官兵、流寇、清军,还有这片刚死了数万人的战场。
“虎……虎哥?”
张虎猛地扭头。
不远处,他居然看见李大头靠着石头坐着,胸口那支箭还插着,血把前襟浸透了。
可是李大头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前面的地狱里被射死了了吗?
张虎不想去想。
“大头?你还活着?”张虎踉跄过去。
李大头咧嘴笑,笑出满口血沫:“差点……就死了。”
张虎想给他拔箭,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箭从前面进后面出,拔出来死得更快。
“别拔……”李大头抓住他的手,“虎哥……咱们……赢了没?”
张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大头看着他,眼神渐渐涣散:“我想……回家……种地……”
手松开了。
张虎坐在尸体边,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照在李大头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可能还不到二十岁。
如果没打仗,他该在老家娶媳妇,生娃娃,种几亩地,过安生日子。
可世上没有如果。
夜幕降临,幸存的溃兵们点起篝火。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张虎找了点干草铺在地上,躺下,望着星空。
星星很亮,像死人的眼睛。
他想起这一天的厮杀,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吴三桂的辫子,想起清军冲锋时的马蹄声。
这一仗,谁赢了?
李自成?
吴三桂?
多尔衮?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但好像又死了。
死在石河的血水里,死在山海关的城墙下,死在这片不知名的丘陵上。
远处,山海关的方向还有火光,那是清军在庆祝胜利。
而更远的北京城里,那些还没来得及享用的金银财宝、美酒佳人,如今又归谁呢?
张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仗打完了,可仗还会继续打下去。
李自成会跑,清军会追,天下会乱,而他这样的蝼蚁,要么死在下一场仗里,要么死在逃荒的路上。
他闭上眼睛。
梦里,那十亩麦子黄了,媳妇在喊他吃饭。这次,他决定不醒了。